52. 第 52 章
延庆五年·春
张淮安丁忧回来那日,京城正落着一场杏花雨。细蒙蒙的雨丝斜织着,把宫墙根底下那几株老杏树洗得粉白一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来往的靴底碾成薄薄的春泥。午门外头,赵秉文领着内阁几位大学士候着,远远看见一乘青呢小轿从街口拐过来,轿帘掀开,下来一个清瘦的老者,穿着一身素色直裰,头上戴了顶寻常的方巾,鬓边添了好些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比三年前深了许多,可那双眼睛仍旧沉沉的,看人时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肃气。
张淮安与赵秉文寒暄了几句,便一并往内阁值房去了。他走得慢,步子却稳,沿途打量着宫墙内外的景致,见甬道两旁的银杏比三年前粗了一圈,西暖阁外头那丛老竹也蹿得比屋檐还高了,便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养心殿里,百里弘毅正歪在软榻上批折子。他如今经常不上朝,隐约有了昏君的做派,每日只拣要紧的折子看几本,剩下的便推给内阁。可张淮安回来的消息一递进来,他还是搁了笔,将那只黄杨木鲁班锁从案角拿起来在指间转着,朝坐在侧首的藏海道:“张淮安回来了。朕该去见见他。”
藏海将手中的折子合上,搁在膝头,抬眼看了看他:“陛下打算怎么见?”
百里弘毅将那鲁班锁搁回案上,从软榻上直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嘴角扯着一抹笑:“朕去内阁值房。他告了三年丁忧,回来头一桩事便是递折子请安,朕若是在养心殿召见他,便显得生分了。朕去值房里坐坐,给他个台阶下。”
藏海垂下眼,将膝上那卷书搁回书架,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张淮安这一回来,朝堂上的格局便又要变了。三年前张淮安告丁忧时,百里弘毅趁势将内阁换了一半的人,又把赵秉文抬上了次辅的位子。如今张淮安回来,名义上还是首辅,可底下的人已经换了一茬,他的门生故吏被贬的贬、降的降,剩下的几个也都在观望。他若识相,安安分分地当他的光身首辅便罢了;他若不识相,赵秉文那头正等着他。
百里弘毅到内阁值房时,张淮安和赵秉文已经候着了。值房里的陈设还是三年前的模样,只是书架上的折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案角的茶具也从青瓷换成了白瓷。张淮安坐在他原先的位子上,见百里弘毅进来便起身要跪,被百里弘毅一把扶住了胳膊,笑道:“张阁老不必多礼。朕今日来,是跟阁老叙叙旧。阁老这三年在通州守制,身子骨可还好?”
张淮安直起身来,望着眼前的少年天子,面上那层端肃的神色微微动了动。他记忆里的百里弘毅还是三年前那个被满朝文武堵得说不出话来的少年,个子不高,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稚气。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身量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肩宽背阔,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束金带,面上那层笑意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喜怒来,可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水。他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拱手道:“老臣多谢陛下挂念。三年守制,闲居无事,倒把身子养好了些。只是朝中诸事生疏,往后还要请陛下和赵阁老多多指点。”
赵秉文站在一旁,将这番话听在耳朵里,微微垂了垂眼皮,没有接话。百里弘毅在值房里坐了半盏茶的工夫,问了几句通州的风土人情,又问了问张淮安家中老父的安好,便起身走了。他走之后,张淮安在案前坐了好一会儿,将案上那摞积了三年的题本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翻到第三本时,忽然搁下折子,朝赵秉文道:“赵阁老,这三年辛苦你了。”
赵秉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阁老客气。都是替陛下办差,谈不上辛苦。”
张淮安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案上那摞折子重新翻开来,低头看了起来。
张淮安回来之后,果然安分了许多。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都要拿“祖制”来压百里弘毅,也不再隔三差五地递折子劝陛下“勤政爱民”“御中宫”“重子嗣”。他每日卯时入阁,申时散值,中间只安安静静地看折子、写票拟、跟几位大学士商议军国大事,遇有拿不准的便呈到御前请旨,旁的一概不问。百里弘毅将他的折子翻过几回,见里头批注得极仔细,条理也清楚,便跟藏海道:“张淮安这个人,本事是有的。他若早几年肯这么安分,朕也不至于把他晾在通州三年。”
藏海将案上那摞折子理齐了,搁进架子里,垂着眼道:“张阁老是个聪明人。他三年不在朝中,回来一看,底下的位子都换了人,赵阁老又是陛下亲手抬上来的次辅,他便知道该怎么做。他若再像从前那样跟陛下顶着干,只怕连首辅的位子都保不住。”
百里弘毅将那鲁班锁从案角拿起来在指间把玩,忽然忍俊不禁,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狡黠:“那便让他们斗去。张淮安是首辅,赵秉文是次辅,两个人位子挨着,差事也挨着,日子长了必然要有龃龉。朕不用做什么,只在旁边看着便好。”
藏海抬眼看了看他,没有接话。可他心里清楚,百里弘毅这话说得轻巧,背地里未必没有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心思。
果然,没过几日,内阁里便为了一桩事闹了起来。为的是今年春汛的河工银两。张淮安的意思,是照着往年旧例拨,不必增减。赵秉文却道,去年秋汛时南直隶一带决了好几处堤,今年若不提前加固,汛期一到必然又要出大事,须得从户部多拨五万两银子出来,专门用于南直隶的堤工修缮。两个人在值房里争了半日,张淮安说“户部近年吃紧,多拨五万两便要挪了北境军饷的银子”,赵秉文说“河工不修,汛期一决,淹了十几个县,到时候赈灾的银子比五万两多十倍不止”。争到日头西斜也没争出个结果,最后只得一并呈到御前。
百里弘毅将两份折子看了,搁在案角,朝藏海道:“你看这桩事,该怎么批?”
藏海将两份折子都看了一遍,沉吟了片刻,道:“张阁老说的也有道理。北境军饷是定数,挪了便补不回来。赵阁老说的也有道理,河工不修,汛期一到便是大灾。臣以为,不如让户部先拨三万两给南直隶,剩下的两万两从内库出。陛下这几年行宫池子的炭火钱省一省,两万两便出来了。张阁老不必挪军饷,赵阁老也不必再争。两全其美。”
百里弘毅将那鲁班锁从案角拿起来,在指间转得丝滑无比,笑道:“你这个人,惯会和稀泥。可朕偏不。朕偏要让张淮安知道,赵秉文的话有人听;也让赵秉文知道,张淮安的话朕也听。”他说着提笔蘸墨,在两份折子上各批了一行字:张淮安的折子批“着户部照旧例拨银”,赵秉文的折子批“着工部即日遣人勘看南直隶堤工,将所需银两另拟细账呈览”。两边的面子都给了,可两边的意思都没照办。
折子发回去之后,张淮安和赵秉文各自看了对方的批注,面上都不大好看。张淮安将折子搁在案上,端了半日茶盏,没有说话。赵秉文将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搁回案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什么也没说。可自那之后,两个人议事时便不像从前那样有商有量了。张淮安说“依例”,赵秉文便说“旧例未必尽善”;赵秉文说“当变通”,张淮安便说“变通恐生弊端”。一来二去,两个人之间的嫌隙便越来越深,底下几位大学士也各自站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