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采玉第九 3
连着晴朗了好几日,青天扯紧了挂在上边,碧蓝一片,像最平静的海面似的,一动也不动,淡淡的缀在天边的卷云纹像一拥一拥远去的浪头。麻雀喜鹊成群地飞来舞去,扑棱棱地扇着翅膀,打人的面前飞过。错一个眼,就要撞在人的脑袋上似的。鸟雀落在电线杆子上、瓦檐上,站住了,一个一个的黑点子,从下往上看去,雕在青布缎上的纹样似的。青山、屋子、田野,这些都是青天的纹样,只要人不说话的话——人一说话,青天立刻远了,纹样落到大地上。
“你听见没有?希敏说给你介绍朋友呢。你哥哥给我说的。她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又是读了大学的,想来认识的人都不错,至少是个少爷!俗话说婚嫁要门当户对,但你自己瞧瞧你的身份样貌,好容易读了个大学的,虽然没读完,毕竟是念了那么些年的书了!——怎么能不配一个少爷?配个穷小子,别说你不乐意,就是以后生活也困难的!我们家是这样的情况,难不成你嫁人了还指望家里帮扶你?——我们是自身难保!”白若曼一面吸了一口热茶,一面含笑对何在真劝道。
她高兴——似乎一下子儿女的大事都有望待解决了。虽说之前她满不在乎何在真的婚事了,到底赵希敏递了橄榄枝过来——女儿嫁个有钱人不好?她现在多对何在真好,即使只是几句不痛不痒、不能实际解决问题的好话,何在真以后少不得孝顺孝顺自己。
何在真震了一震,她全不知道这件事,赵希敏那天看起来对自己又不大热心——怎么转眼要介绍起朋友?背着她说的,晚一些便悄没声地把她卖了的感觉。宋玉清和林舒横知不知道?想来多少透露了些意思。她想到宋玉清所烦恼的是一只小狗,林舒横更甚,已经着手往外国跑了——想到这些,她心里一阵一阵的凄凉。她自己呢?面对的是嫁人,一场必然的高嫁的难堪的婚姻,还不在她的掌控之中,是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场机缘——谁叫她穷?谁穷谁活该!
庄子说:“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之而不得,最后到这种地步,是命!不可说的命!——谁叫她当初生在这个家里,谁叫她当初有人示好时置之不理。——为着她可笑的读书的梦,那个不关尘世的梦。
何在真勉强笑道:“她是我们家什么人?你就信她给我介绍朋友。”
白若曼一愣,笑哈哈道:“她肯定不会怠慢你嘛。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少不得多上心替你看着。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正有这么许多要结婚的朋友呢!也是赶巧。要是别的老一些的人介绍,就是正经干这个营生的媒人,我倒不敢打她们的包票!她们少不得有一些歪瓜裂枣的货在手里,任她们嘴里说出一朵花来,你见面了才知道多寒碜!这一见面了,你少不得作陪的,哪里就立刻走得了?”
她心里早把赵希敏当做媳妇了,一个很有主见的媳妇,她不敢且不会压过赵希敏的一切想法。在她看来,赵希敏说的话都顶有保障,全然是为了这个家好的。不像外边的人,保不齐要坑她几个银子。
何在真未尝不知道她的意思,只是她不大相信赵希敏——她那个态度,满心扑在何在有身上,没有完事,哪里分得出心思管别人?但听母亲这样说,何在真只得微笑道:“是,就等着吧。她是哥哥的朋友,话已经说出来了,后边再不管,倒显得薄情寡义了。”
白若曼听这话不大高兴,说道:“你这样说人家倒不对了。她帮你是情分,就是忙忘了头没替你看着,我们也不好说人家的。至多叫你哥哥提个醒罢了。”
她的话总喜欢说得前后滴水不漏,要何在真想起来也寻不出她的错处,而不管前后是否矛盾。一会儿一定行,一会儿不行也是有的且怨不了人家。——做父母的威严,架子要时刻摆好的,不然怎么父母是父母、孩子是孩子呢?怎么对得起中国传了上千年的父父子子呢?如今她没了丈夫,孩子没了父亲,威严的架子就全靠她自己了。再没有威严,以后孩子瞧不上她、看不起她、不孝敬她,那可真是枉为人母了。——所以她打定主意,时刻要敲打何在真的,敲打敲打,叮叮当当,那才有母女的样子,敲到她的心里去,叫她永世忘不了她这个母亲。就是哪天说破了脸,心里的当当的回声,无法舍弃她这个母亲。何在有便两样了,他是儿子,儿子天生在两样的路途上的。——她只怕她还不够尽心。
何在真只道:“对,叫哥哥帮忙看着。”
白若曼笑了笑,说道:“等你哥哥结了婚,你也嫁人去,我就再没什么可忙的了,只等着吃几年太平饭、过清净日子。你今后可不要学你姐姐,一离了家,通没个消息的。她多久没回家了?我走在外头,别人问起你姐姐,都知道你姐姐嫁给公冶家了,笑我有福气呢,只等着享福。——享福!我倒是不知道我在哪儿享着她的福了。一马吃一槽的草!我半点没吃着她的。我只当她是死了!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给狼叼走吃了罢!你今后若是学着你姐姐装乔作致,我也不叫别人知道我生了两个女儿!全当你们是死了。”她说着呜咽起来,抽出汗巾子擦了眼下的几点泪。
一提起何在蝉,白若曼是满心满肺的怨。何在真知道,还有对自己的怨——当初她可是实实在在地在寿春园里住了好几个月。不管她怎么收场回家的,住了几个月可是给她捞着了。不说她在园里给人端茶递水的服侍,只看她回家时候带回来的东西,那是正经小姐才穿得起的。公冶小姐的佣人可是给她送回了好几箱子的衣服,她走进何在真的房间里去,一个个打开了看,看得真真的,一箱子一箱子的绫罗绸缎,连她都没穿过的料子。
何在真当初从寿春园里回家的后几天,白若曼走进去,一面道:“那么几个箱子?衣服都该拿出来,别在里面放坏了,有褶子也不好看。”一面弯腰开了箱子,提起一件珠白底蓝线绣花的杭州织锦旗袍,笑道:“这是什么料子?摸着就不大一样。”她用力地摸,直要将布料裂了似的。
何在真愣磕磕地看着,实在不好回话,只说:“我也不大知道,是姊姊叫人做的。”
白若曼冷笑道:“她对你这个妹妹最好,她享福了,也没忘记把你接去享享福。就是从那边回来,带的衣服够你穿一辈子了。哪天我们家落魄了,还得靠你当几件衣服过活。”她一件件地看了,都是好料子,织金织银织锦,只是都不合她的尺寸——何在真高一些,瘦一些,肩膀比一般娇小的女人的肩宽一些些,天生的衣架子。
满屋子摊着或素或艳的裙子,平裁的旗袍,半领的、高领的,还有几件冬天时候配的皮子;西式的裙子也好几件,漏胳膊锁骨的,百褶样式的。白若曼全抖开了,然后出去。何在真一个人站在当中,仿佛对着一地的尸体,一具具艳丽而腐烂了的尸体,干瘪瘪的,等千年万代之后,有人找到这儿,再把它们穿在身上,跳浪漫的华尔兹。
——何在真始终记得这个画面。一座座的白石墓碑,无名无姓,却还没见着她的。
这会儿听着白若曼的哭声,她勉强笑道:“你别多想了。姊姊那边事情多,一时半会回不来也是有的。哪里会忘了你呢?”
白若曼低头擦着眼泪,停住了,半抬起头,汗巾半遮住眼睛看着何在真,说道:“她还是个有良心的?真真,我和你说,你今后可千万不要对母亲这样!你也学着她,叫我今后怎么活?”
何在真的心又震了一次,见她确实不哭了,又忙着泡茶,连忙道:“我出去看看。”说着,起身走了。走过天井边的走廊,这是虚假的光亮,向大门去,那才是真正的天地的朗朗乾坤。
初春的晴朗的太阳,像一个发光的小白球挂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