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复初
子夜时分,朔雪翻飞,屋外风声呼啸,寒鸦嘶鸣,暗处几双窥探的眼睛转瞬隐没。
东边小木屋里,炭火灼灼,劈啪作响,驱散了冬日些许寒意。
屋舍朴素,比不上王府的厢房,胜在干净整洁,榻上铺了两层褥子,跟花楼刺客标配的硬板床不太一样。
凤微就四仰八叉地躺在这张特意改造过的宽榻上,睡得安详又理所当然。
楚际沐浴完,擦着发间水渍,行至榻边便停止了。
凤微一条胳膊随意垂在榻沿外,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腕,腕间那只桃花镯在微光里熠熠生辉。
被子早被她蹬到了腰际,他的寝衣穿在她身上像套了只灯笼,领口松垮垮地滑至锁骨边,一片莹白晃得人视线无处安放。
少年耳尖腾得红了,快速将棉被往上猛地一拽,胡乱盖住了凤微半张脸颊,手忙脚乱的样子宛若闯了祸的猫。
方才带她回来,凤微随口一句要梳洗更衣,他便方寸大乱。
往日独居,万事从简,时常一连几日潜伏刺杀,累极了浅眠一会,总要醒后才有空整理。他爱干净不假,只是孤身久了,不必事事精细,直到对着眼前人,生出了百般迁就与种种顾虑。
怕她着凉生病,怕陋室委屈了她,以至于他自己都嫌此地不好,想连夜送她出去。
待到凤微在屋内转了一圈,这儿瞧瞧,那里摸摸,一脸新奇样,他逐客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烧了个水也没什么,无换洗衣物笑闹着要穿他的就更不算事了。
似乎,他太百依百顺了,又似乎,他没有任何不满,甚至乐在其中。
很荒唐,又莫名合理。
陌路相逢,非亲非故,完全忘了他是来杀她的,一切好似只能解释为他鬼使神差,脑子一时坏了。
暖光温柔,榻上人没了醒着时的调笑捉弄,剩下满面温婉。左眼下一点如墨泪痣,浅浅嵌在白皙肌肤上,于恬静里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风情,不艳不媚,那般清浅动人。
楚际看入了神,不自觉俯低了些,似警惕的动物伸出抓试探外界,他鼻翼微动,嗅到了一缕气味。
绵长、安神,丝丝缕缕钻进鼻息,浑身的焦躁无声无息地散了。
这是独属于凤微的气息。
在他养伤期间,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唯一能安抚心神的慰籍。
每次在噩梦里挣扎,大火、凄厉的叫声、溺亡的阴影,他不知道这些场面有关于谁,空白的记忆与恐慌实实在在扎进了他心底,半梦半醒间潜意识翻身去抓,却总是扑空。
今晚把她从树上接住,领进自己屋子,看见她睡觉是这样的乱七八糟,他才恍然这张榻空缺的位置本该如此。
她就该躺在这里。
躺在他身侧,毫无防备,全然放松。
不知不觉,楚际身形压低,贪恋这抹味道,根本没发觉自己的头颅已然快贴近凤微的脸了。
与此同时,一双暖烘烘的手臂倏然抬起,环上了他脖颈。
楚际顿时全身一僵。
“你靠这么近,是想做什么?”
骤然,一道裹着促狭笑意的女声,贴着他耳畔悠悠响起。
“我可提前说好,就算你近水楼台想偷偷占便宜,得了我的身子,也休想掳走我的心。”
楚际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回神,猝不及防撞进了凤微弯若月牙的眼眸。
起先沉睡的人,眼中半点睡意都无,眸光亮晶晶的,映着他缩小的影子,明媚鲜活,也瞬间浇凉了楚际回暖的心。
“想杀我?”
一句话,将暧昧的氛围撕了个粉碎。
这人装睡,他居然丝毫没察觉,倘若她有杀心,刚才就得手了。
戒备心下降至此,太不应该了。
后知后觉,他又观察了下,推翻了先前的判断,“你太弱了。”
凤微:“……”人身攻击过分了!
“我哪里弱了?”她不服道。
“装睡。”楚际不承认他被骗过去了。
“那是我主动暴露的,不算。”
“爬树失足摔了。”
“我那是故意的!”
“手。”楚际瞅了眼她软塌塌的胳膊,“力气小。”
凤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快要掀翻屋顶的火气,如果说之前对楚际失忆还有所怀疑,现在她绝对相信他不是装的了。
怼人一怼一个准,这种不咸不淡的语气,每个字都踩在她的痛处上,非常标准的出厂版楚际。
“你个人机!”她骂道。
“人机?”楚际茫然,“是何物?”
趁他分神思索的空档,凤微突然出手攥住他小臂,借力翻身而起,一个利落地反压,她裹着被衾跨坐在他腰腹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然后摸出枕头下刚躺上榻时发现的匕首,一翻腕,匕首狠狠扎进他耳侧的床板,刀刃没入半寸,发出沉闷的一声震响。
“现、在、呢。”她一字一顿,“还觉得我弱吗。”
楚际仰面躺着,眼前人如瀑的乌发落了他满身,朱唇嫣红,如妖似魅,清亮的眼睛却没那种妩媚,反倒亮得惊人,还带着股要扳回一局的倔强。
“这把匕首是我的。”楚际一板一眼道:“你拿我的刀,砍我的床板——”
他凝眸直视,“要赔。”
凤微:“……”她要气炸了!
床板床板!咋的穷到揭不开锅了,区区几块铜板,也要死揪着不放?
气着气着,想到楚际的钱全上供给她了,他的确很缺钱。
罢了,失忆的呆子,她大度不与他斤斤计较。
凤微松开手坐直了,下巴微扬,道:“我就不赔,不会武功咋了,我又不是刺客,我是靠智商吃饭的,你靠什么,除了武力,靠脸吗?”
楚际没反驳,坦然收下“靠脸”这句评价,并顺带想通了人机的意思,他说:“我不是机器,我有感情。”
凤微差点没接上他跳跃的思维,反应过来后问:“你啥感情?在哪呢?”
“杀你的任务仍未结束。”楚际说:“还有你说的得了身子也得不到心,这两件事,我都有在思考。”
“这算什么感情?!算你要杀我的怜悯吗?”凤微表情裂了,她不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冷幽默,他那张脸太木了,看不出半分有用的信息。
凤微揪住他的前襟,气势汹汹地摇晃,“楚际你给我听好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脸红,会害羞,会把脸别过去不敢看我。如今呢?什么话都敢接,照单全收,你要气死我吗?”
她摇得正起劲,忽然察觉手下人不大对劲了。
楚际真脸红了。
而且,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衣领处那截锁骨都泛着薄薄的绯色。
凤微不由愣了下,抬手往他额间探去,“炭火烧太旺了?还是你染了风寒发热了?”
哪知手指尚未碰到,就被楚际半路握住了,他喉结一滚,闷闷开口:“你能换个地方坐么?”
凤微眨了眨眼,即刻秒懂。她的后腰顷刻间僵得像块铁板,但她的嘴比她的腰快的多,不但人没挪,楚际胸膛处还多了一只作乱的手。
凤微坏笑,拖长音调,“哦——原来不是炭火,是你自己心燥了呀。阿楚,失忆归失忆,定力怎么没变回去?”
“啧啧啧,不经逗,适才嘴硬数落我的劲头去哪了?我看你身体比嘴巴实诚多了!”
这反应才对味,她喜欢,游刃有余的感觉回来了哈哈哈哈!
“不许摸了。”楚际偏开眼,紧抿着唇,遍体难耐地随凤微的动作而轻颤。
眼看她手不安分要摸进衣襟了,叩门声陡然响了。
“哟,阿际。”屏桦凉飕飕的嗓音穿门板,“夜半三更,又锯木头了?你不睡旁人还要睡呢。”
闻声,嬉笑立马从凤微脸上褪去。
屏桦来了多久,有没有听见她的声音,或者说,他已经发现了,就是来抓人的。
凤微反手一把攥紧钉在床板上的匕首要拔,屏桦素来视楚际为眼中钉,若知晓她在此,只怕会带杀手来围剿,她和楚际有大麻烦了。
果然,人不能太作死。
毕竟,老天最爱在你得意忘形的时候扇你一巴掌。
不待凤微拔刀,楚际先她一步动了。他连人带被把她裹紧,附耳低声说了句,“待着别动。”
随后下床,拎起角落里那把齿口崩裂,早就锯坏了的锯刀,走向门口。
凤微眼睁睁看着他冷着一张脸,周身弥漫着被人搅了好事的阴沉杀气,拉开门时用半边身子挡住门缝,严严实实堵住了外头的寒气。
屏桦没来得及往屋里探眼,那坏锯刀就当啷一声砸在他脚边,溅起的雪水立即粘湿了他华丽的衣摆。
“送你了。”楚际声如寒冰,“滚。”
说完砰地合上了门,落栓上锁。
门外疾风骤雪。
屏桦面色铁青,重重踹了一脚那破锯刀,胸口憋着股恶气。
今夜他刚因拍卖会防务疏漏挨了楼主训斥,路过这间屋子纯粹想找楚际的不痛快泄愤,谁知气没出成,反而被丢破烂羞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何况屏桦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片刻后,许是夜太深雪太冷,屏桦渐渐冷静,狭长的眼睫微微一眯,满腹戾气转变为一抹阴恻的笑。
不对。
以他对楚际的了解,平日里根本懒得搭理他,更不必说话还多了些。
事出反常必有妖,屏桦不信楚际屋内没鬼。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小辫子,只要抓住了,不愁楼主不弄死对方。
屏桦抬眸朝两侧浓密的灌木丛递了个眼色,几个暗哨领命散开,他才噙着笑迤迤然转身离去。
屋里,凤微瞧着楚际走回,坐到榻边,黑沉沉的眼直直望着她,也不说话,她心里发毛,没话找话说:“屏桦走了?”
“嗯。”
不知怎的,肆意撩拨的是她,占尽上风的是她,眼下诡异心虚的仍是她。
明明她没做错事。
这架势不妙。
凤微决定先发制人,理不直气也壮道:“我脸上有花?再看亲死你。”
楚际没被她的虚张声势扰乱,良久,他说:“你方才说,我失忆了。”
凤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