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故人一刹(六)
回上棠郡的路比来时路要好走得多,毕竟有太子部曲开道,前头两骑斥候探路,后面跟着三辆青盖轺车,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薄雪,吱吱呀呀地响。
易为春坐在第二辆车上,隔着竹帘看外面昨夜没来得及看的景色。
山路蜿蜒,两侧是枯黄的野草和零星几棵老槐,枝桠光秃秃地戳着天。再往深了走,便见着几户人家,茅草顶被雪压得低低的。
一个老妪蹲在门槛上搓麻绳,看见车队过来,慌忙起身站到路边,弓着腰不敢抬头。她身后的小孙子却扒着门框往外看,眼睛亮亮的,身上却活脱脱是一副骨头架子。
村落里只有老媪和孩童,精壮男子早已被赵随杀得一干二净,女子肯从的没入山寨,不肯的当场便砍成几段。食物抢光,连几文铜钱都没留下,任凭老媪和稚子自生自灭。
太子部曲经过村落时放慢了速度,不扬尘、不惊马。有部曲往路边村民手里塞些食物和五铢,那老媪接了,连连作揖,嘴唇翕动着说了些什么,隔得太远听不见。
马车拐过一道山弯,易为春方知何为天堂与地狱只有一墙之隔。
距离上棠郡已经很近了,所见都是上棠郡的所属范围。上棠郡郡守是世家名门之后,因着这层原因,上棠郡并未被山匪扫荡。
对面山坡上有一片梯田,此时正是冬闲,田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头黄牛慢悠悠地啃着枯草根。田埂上几个农人蹲着,手里捏着旱烟杆子,见车队来也不躲,想必确实是没受过匪乱。
前面能听见太子询问车外的护卫:“那是什么?”
部曲细细看了一眼:“回太子,是腊祭。快年关了,农人收了庄稼,该祭田神了。那烟是田头烧的秸秆,祭完了好回家过年。”
腊祭。
百姓才会有的东西。身为天潢贵胄的太子自然完全不知情,毕竟属于他的年关只需要坐在高位之上,宫人跪了一地,山呼千秋,热闹得像一场戏。
曾经她也如太子一般,被赵随架在高位之上,活得犹如一尊提线木偶。
可见这个世间,并不需要一个提线木偶,也最好不要有一个赵随。
太子部曲的行军速度远超赵随那辆破马车,原本走了一夜的路程只用不到大半日,就回到了上棠郡。
郡府大堂比易为春想象中要旧。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藓,被来往的人踩得发黑。堂上悬着一块匾,写着几个大字,只是漆色剥落了大半,只隐约能辨出轮廓。郡守的桌案摆在正中,案上搁着竹简、毛笔、一方砚台,砚台碎了半个角上面残留着干涸的墨迹,应是很久没人用过。
易为春知道这世道很乱。
流匪四起,百姓自己都不知能不能活过明日,便也失去了来郡府求人做主的意志。上棠郡郡守是世家出生,背后门阀势力不可小觑,平日世家之间的事自有世家出面摆平,普通百姓的事,也无人在意。
所以所谓郡府大堂只是个摆设罢了。
好在,赵随不是世家只是流匪。郡守听到太子到来的消息正在往这边赶,一切似乎在往她想的方向进展。
唯独沈二爷领着沈家众人在郡府大堂门前堵住了她的马车。
“你还敢回来。”“你还敢进去。”
沈二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挺重的,看得出来是为了顾及家丑不外扬。
两句话,两个意思。
易为春扬着头:“我是沈家明媒正娶的新妇,为何不能回来?”
“堂上犯人是掳走我的山匪,我为人证,又为何不能入内?”
“你,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简直是不知廉耻。”沈二爷捂脸环顾四周,幸而百姓听说太子到来都回避在家,清冷冷的街上只有沈家族老在。
“明媒正娶。”沈二爷冷笑了一声,“这全族上下谁不知道,是你们易家挟恩以报逼得寒亭娶你。”
“如今你被那匪人掳走一夜,这满郡的人都看着呢。你倒是说说,你这清白还在不在?”
“二爷是亲眼看见我被掳走的。”易为春迎上他的目光,“昨夜在哨卡,您不是追到了吗?我的清白在不在,沈二爷不是应该最清楚?”
沈二爷的表情僵了一瞬。
温师爷轻轻咳了一声。
沈二爷回过神来,语气更硬了:“追去又如何?追去更坐实了你与人私逃的罪名!当着太子的面,你和那匪人坐在同一辆车里——衣衫不整!”
“谁知道你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你一个妇道人家,深更半夜不留在房里,被外男闯了闺阁——就算你是被掳的,这名声也坏了!坏了就是坏了!”
身后的族老们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说“家门不幸”,有人叹气说“寒亭可惜了”。
她看着这些人。
忽地想起前世,赵随带着人杀回沈家的时候,这些人一个都没跑掉。他们和现在一样,满口‘家门不幸’‘此妇留不得’,就要替沈执做决定将她让给赵随,好换他们的一条活路。
后来呢,后来是她用她自己,换了所有人的命。
可她又得到了什么,沈执又因此真的平步青云了吗?
并没有。
可见流于世俗,畏于人言可畏,并不能改变任何东西。
“说来说去,”易为春平静道,“二爷不过是怕我坏了沈执的前程。”
沈二爷噎了一下。
“你——”
“二爷是想攀附宜阳公主,巴不得我这原配早点死了腾位置。”
沈二爷的脸色变了,指着她的手指发颤:“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莫要让太子听了去!”
然后坏了沈家的算盘。
易为春扯了扯嘴角,“沈二爷若是还拦着不让我进去,那我就继续说,说到太子真的听到为止。”
几个族老们面面相觑,倒是没想到易为春竟这么,这么...不要脸面,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盘算,哪能说出口来啊!
“你这,你这,你这...”沈二爷已经骂不出什么,只能恶狠狠跺脚,“怪不得你阿父能做出挟恩以报的事情,你们易家人都是厚颜无耻之徒。罢了罢了,幸好昨日你已接了休书...”
易为春本已经提着襦裙摆跨上台阶,听见沈二爷这句话,又倒退了两步,点了点头:“沈二爷说的对,那我不妨再厚颜无耻一点。”
“我大遂律法有约,若休弃发妻,当由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