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人影
地坤祠在天梯最顶,青云环绕着长青的松柏,肃穆庄严。
中央耸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镌刻着皆是陨落于仙魔一役的群英之名。
乱世已逾数百年,阴霾未尽。仙盟封魔尊,魔界十二使除九名,但长夜漫漫,仙盟群英亦陨落如雨,至今能从创伤中恢复过来。
碑后巍峨的楼阁外数五层,存着历代英灵的画像,青天白日里也燃着烛火,照亮每一寸阳光吝于光顾的角落。
三楼,元清徐持剪剪落灯花,所过之处,烛火更明。
山长拾阶而下,见到这个怡然自得的大姑娘,哑然失笑:“怎生到这里来了?”
“心中有惑,”元清徐驻足,仰望上方画中清隽温雅的青年,“来问故人。”
“可有获解?”山长接过元清徐手中的剪刀,笑问道。
元清徐摇头:“枕舟同他,实在太像了。”
话音刚落,便听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启,几个少年逆光而来。
元清徐与山长闻声看去,是阮轻絮、宋遥画和枕舟。
“今日旬假,小宋和阮阮带那孩子来拜会先人。”山长解释着,取下了青年画像下的烛台交在元清徐手中。
少年们步入一层大厅,唯见一巨幅画像自楼顶垂下。画作久经光阴,只见画中之人峨冠岌岌,长佩陆离,但面容模糊,衣裳亦是破碎不堪。
宋遥画解释道:“这是尊者像。”
尊者身处魔族治下的最暗时代,创立仙盟,为当时几欲灭族的人族挣得了一线生机。
只是如今,尊者生卒年不详,名姓亦皆已不可考。
枕舟蓦然停在了画像前。
“想到什么了?”山长顺着旋梯走下,含笑的话语先至。
少年不卑不亢答曰:“回山长,只是感觉画中尊者的衣衫就像当时的世道,破碎零落。”
阮轻絮与宋遥画齐声问好。
“甘言巧辞。”片刻之后,元清徐同样下了旋梯。
当年那人在云山书院讲学,牵着她走进地坤祠,也曾对听学的学生道:“千万年时光已逝,尊者画像亦饱经烽火,衣裳尽毁。如今看去,这碎裂的衣衫,竟也像那个至暗时代片片零落的世道。”
枕舟循声望去,年轻的掌教一手持烛,一手扶栏,身影在旋梯之间若隐若现。他低下头,态度柔顺而恭敬:“是枕舟僭越。”
山长笑着安抚枕舟道:“不必惶恐。难怪你有此想法,这确实是个与他有缘的孩子。”
最后一句是对元清徐说的。
“我这有半套剑法。”年轻掌教的神色未见变化,仿佛只是在讲一件事不关己的故事,“剑法名夜尽天明,感朝晖变化而创。那个人未见破晓,故而只有半套。”
烛火愈燃愈亮。
“想学,须先拜他为师。”元清徐走下旋梯,来到枕舟面前,“枕舟,你可愿意?”
“枕舟愿意。”枕舟掷地有声地答。
少年单膝跪地,仰头望着她,不息的烛影在他的瞳仁中跃动。
元清徐将烛台交到枕舟手中,眼底暗流涌动,“汝师,江既白。”
她那个……不告而别死得干脆利落的“好师兄”。
*
前几日还是峨眉月,几日雨夜未见,现已吊在了上弦月的尾巴上。
亭中,元清徐拎了一壶桃子酒,靠在栏杆上。
桃子酒清甜可口,不很醉人,更像桃汁,一壶喝尽了,也不过是微醺之意。
亭外,少年在月下舞剑。
剑光在空中画出一道道银白,与月光交织成朦胧的轻纱,若隐若现中,竟舞成了另一道影子。
从幼时到少时,元清徐常见江既白舞剑。
月色如水,剑影荡起涟漪,涟漪之下,藏着暗锋。
那人温柔,走的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子,所用剑法比断弦更为孤绝,己越伤,剑越利。
她已经很久很久不见江既白舞剑了。
“夜寒风凉,枕舟送您回去吧。”
元清徐抬眸,不知何时,枕舟已经收剑入鞘,隔着栏杆望向她。
月光为他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丹青模糊成了水墨。
酒不醉人人自醉。
“嗯。”元清徐收了空掉的酒壶,走出亭子。枕舟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然而未迈出几步,便听到一声闷响,回荡在空寂的月夜中。
怎么晕了?
方才还好好的少年竟昏倒在地上,脸色潮红,身体滚烫。
元清徐静默片刻,将他抱回了雪堂。
后半夜又下起了雨,潮意直往人骨头里钻。
元清徐被雨声吵醒,又在雨中睡去,半梦半醒间,窗外一道撑着伞的模糊剪影闯入眼帘。
面容有些冷肃。
她又眨了眨眼,这才看清,那是自己的学生阮轻絮。
“老师!”阮轻絮握着伞跑过来,跑动间,飞溅的雨珠湿了她的衣裙下摆。
她在檐下收了伞放在门侧,施诀除了自己身上的水汽,走进屋内。
绕过屏风,掀开珠帘,阮轻絮看到元清徐坐在案几边,脸上带着趴睡过后衣服留下的红痕。
案几竟对面放了铺盖,少年躺在那里,把自己蜷成一团,像是睡着了。
是枕舟。
烛光有些昏暗,只能隐约看到枕舟被汗水濡湿的鬓发。
元清徐拍了拍自己身侧的蒲团。
“老师,这是……”阮轻絮轻手轻脚绕过熟睡的少年,坐在老师旁边。
“练剑练昏倒了。”元清徐没有再过多解释,问起她的来意,“怎么了?”
“老师,山长告诉过我枕舟的身世。他本是庆州陆家的下人,陆家堕魔躲去魔界后他也跟着做了魔界奴隶。他在魔界为奴多年都未曾有过出逃,偏偏在那天逃到了北境,又恰巧遇到了您和祁掌教……”
“怀疑他?”
阮轻絮没有否认:“您教过我,防人之心不可无。况且枕舟的出现,太巧了些。”
元清徐捉起她的一缕头发把玩:“前几日不还扬言要保护新来的小师弟么?”
“您带回来的,我以为是自己人。”阮轻絮歪倒在她的怀中,“可如果他会伤了您,那就不是自己人了。”
“噩梦?”
阮轻絮呼吸微窒,沉默以对。
“有些人,能在梦里窥见些零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