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待高审] [待高审]
秋风入长安,落叶满庭阶。
魏国公府的秋,比皇城任何一处都要清寂沉郁。自林恪昏倒朝堂、卧病不起的消息传遍京畿,这座执掌半生大唐权柄的相府,便日日宾客盈门。
紫袍宰辅、绯衣卿士、铁甲武将、世家子弟,络绎不绝登门探病。有人是真心感念辅国之恩,忧心社稷柱石倾颓;有人是假意逢迎,观望朝局风向;更有人暗藏私心,盼着这位铁腕宰相油尽灯枯,好挣脱层层制度桎梏,重拾旧时权利。
连日喧嚣往复,车马不绝,门庭若市,唯独今日午后,斜阳浅照,秋风疏朗,府前车马渐歇,难得清净。
病榻之内,药香袅袅,冲淡了庭院的秋肃。林恪半倚软榻,身下垫着厚厚的云锦软垫,身上覆着温热的狐裘锦被。大病一场过后,他本就枯瘦的身形愈发单薄羸弱,面色蜡黄如蜡,唇色浅淡,唯有一双眸子,历经宦海沧桑、看过乱世危局、布过江山棋局,依旧澄澈清明,不染颓靡。
连日应对朝臣探视、处置机要国策残务,心神耗损极重,此刻难得闲暇,屋内寂静无声,唯有药炉文火轻沸,发出细微咕嘟声响,衬得满室安宁。
就在这份静谧漫延之时,府外侍从轻步入内,躬身低语,打破了沉寂。
“相爷,府外有一位青衫客求见,无官身、无拜帖,只言与相爷有旧,不需官场俗礼,只求一见。”
林恪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连日登门者,非富即贵,人人恪守官场礼数,恭谨谦卑、循规蹈矩,这般不持拜帖、不拘俗礼、径直求见之人,倒是头一个。
“何人?”他嗓音沙哑虚弱,带着久病未愈的低沉。
“那人身着素色青衫,腰悬三尺长剑,身姿挺拔,眉目疏朗,气度潇洒,与寻常士子官员截然不同,一身傲然风骨,不染尘俗。”侍从如实禀报,言语间难掩对来客气度的动容,“自报姓名——陇西李白。”
李白。
二字入耳,林恪沉寂的心底,骤然漾开一圈温柔涟漪。
是他。
那个盛唐千年以来,唯一的诗仙。是那个本该困于宫廷浮华、沦为帝王娱情弄臣、最终郁郁离京、半生漂泊的绝世才子。
世人皆知,开元天宝年间,李白奉诏入京,供奉翰林,一时风光无两,得玄宗亲赏、贵妃研墨、力士脱靴,极尽文人殊荣。可这份荣光,终究是镜花水月。帝王爱其才,却只用其诗,将一代天骄、千古诗仙,圈禁在宫墙之内,只为点缀盛世、歌咏风月、取悦君妃。
庙堂樊笼,黄金牢笼,困住了大鹏展翅的志向,困住了山河万里的才情。最终落得一纸“赐金放还”,看似体面遣散,实则是帝王弃置、朝堂不容,成为李白一生挥之不去的愤懑憾事,也是盛唐文脉的一桩遗憾。
但在这条被他亲手干预、悄然改写的时间线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快请。”
林恪眼底浮出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温和。
片刻后,一道青衫身影,悠然踏入雅致卧房。
来人果然是李白。
历经数月宫廷供奉、朝堂周旋,他褪去了初入长安时的急切热切,也未染上官场的圆滑卑俗。面容清癯俊朗,眉目舒展如山川朗月,一双眼眸澄澈如星,盛着山河浩瀚、天地辽阔,藏着睥睨俗世、不拘礼法的傲然意气。
一袭素色青衫洗尽铅华,纤尘不染,腰间三尺龙泉长剑,剑穗随风轻晃,未露锋芒,自带风骨。
此前在宫中,他也曾身着锦袍、立于丹陛,享尽人间荣光,却始终格格不入,如笼中雀、缸中鱼。此刻褪去官服枷锁,重着布衣青衫,反倒彻底舒展自在,意气飞扬,回归了最本真、最洒脱的模样。
李白行至病榻前,未曾行三公大礼,未曾屈膝跪拜,不遵官场尊卑繁文,只抬手抱拳,腰身微躬,行了一个潇洒肆意的文士揖礼。
动作行云流水,洒脱坦荡,无半分拘谨卑微。
“林相爷。”
他嗓音清朗洪亮,如玉石相击,清越动人,一扫屋内沉郁药气,“太白今日登门,非为辞行,非为求官,实为专程谢恩。”
林恪抬手,示意一旁侍从业已备好的木凳,语气沙哑温和:“坐。谢恩?”
他微微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笑意,“世人皆道,你李白大好翰林前程,被老夫一句谏言打散,落得个赐金放还、离京归野。丢了官秩,没了俸禄,失了帝王恩宠。这般境遇,何恩之有?该恨老夫才是。”
此言落地,李白骤然仰头,朗声长笑。
笑声坦荡磅礴,穿透窗棂,回荡庭院,震得屋梁细微尘屑簌簌坠落,扫尽一室病榻颓靡之气。
“哈哈哈!相爷此言,何其谬也!”
李白落座之后,身姿依旧挺拔笔直,眼底亮如星火,满是释然通透,“俗世庸人,视官袍俸禄为毕生性命、无上荣光,得之则喜,失之则悲。可于我李白而言,庙堂官职,不过草芥敝履,不值一文!”
他目光灼灼,望向榻上枯瘦的老者,字字赤诚,发自肺腑:
“若不是相爷那日在金銮殿上,向陛下进那句肺腑良言,我李白此生,怕是彻底毁于宫墙深宫之中!”
林恪心底恍然,思绪回溯数月之前。
彼时李白供奉翰林日久,日日奉命撰写艳词丽句,描摹贵妃容色、宫廷繁华,为帝王盛世粉饰太平。一身绝世才情,万千山河格局,尽数被困在“云想衣裳花想容”的风月艳词之中。
久而久之,才情消耗,壮志消磨,心中郁郁难平,却又贪恋帝王恩宠,心存侥幸,盼着能得朝堂重用、一展抱负,终究深陷樊笼,进退两难。
满朝文武,人人乐见诗仙娱主、点缀太平,无人为其进言,无人惜其旷世才情。唯独他,在玄宗感慨李白有才却不堪大用、只合附庸风雅之时,缓缓道出那句改写李白一生轨迹的话。
“陛下,李白之才,不在宫墙风月,不在笔墨娱人。其胸藏山河万里,心有天地乾坤,笔下有大鹏扶摇、江河奔涌。陛下若只求太平粉饰,可用李白;陛下若要江山锦绣,当放李白去寻江河。笼中之鸟,安能唱出大鹏之志?池中之鱼,怎可绘出沧海波澜?”
一语点醒帝王。
唐玄宗纵然偏爱文人助兴、浮华点缀,却也终究是开元盛世的明君,听得进忠言,辨得清格局。幡然醒悟之后,便不再强留李白于庙堂,赐重金、赠体面,一纸诏文,放其四海遨游、山川游历。
没有贬谪的屈辱,没有弃置的愤懑,只有成全与洒脱。
也正因这一句谏言,历史上那个被赐金放还后满心愤懑、终日纵酒消沉、郁郁难平的李白,彻底消失在了这条时间线里。
此刻眼前的诗仙,挣脱了黄金牢笼,褪去了官场枷锁,心中无恨、无怨、无悲、无怯,只剩天地辽阔、山河可期。
“老夫不过顺势一言罢了。”林恪淡淡一笑,轻声问道,“如今枷锁尽去,俗世羁绊皆无,太白日后,有何打算?”
谈及前路,李白眼眸骤然迸出璀璨光芒,神采飞扬,少年意气不减分毫。
“游历!”
二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相爷曾教我,文以载道,非以侍君。大唐的诗,不在朱墙金瓦的皇城,不在歌舞升平的殿宇,在山川,在江河,在乡野,在万民之间!”
他抬手望向窗外辽阔云天,眼底盛满无限憧憬:“从今往后,太白要离长安,渡江河,赴吴越烟雨,登齐鲁泰山,入巴蜀险峰,临黄河巨浪!我要亲见蜀道之艰难,亲览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壮阔,亲探庐山飞瀑的浩瀚,亲踏九州每一寸山河大地!”
“待我遍历四海千山,饱览人间万象,积攒山河气韵,归来之日,不求官爵、不求荣宠,只求以笔为剑、以诗为画,为陛下、为大唐,献上一幅真正万里无垠、生生不息的《大唐山河图》!”
这番言语,意气飞扬,胸襟浩荡,是独属于诗仙的浪漫与格局。
林恪静静看着他,心中满是欣慰安宁。
这才是李白。
他本就不属于朝堂权谋,不属于宫墙繁华。他的归宿,是清风明月,是山河万里,是千古风月,是万世诗章。
世人皆想让才子入世辅君,唯独他,愿放诗仙归山、归海、归天地。
这是对文人最大的成全,亦是对盛唐文脉最好的守护。
“好。”
林恪缓缓点头,眼底笑意温柔,满是期许,“大丈夫生于盛世,当览山河壮阔,不负此生才情。”
说着,他微微侧身,枯瘦的手缓缓探入枕下,摸索片刻,取出一枚黝黑古朴的青铜令牌。
令牌质地厚重,纹路规整,无刻功名、无饰奢华,只简简单单刻着“无忧”二字,字体沉凝,风骨内敛。
这是他亲手设立的无忧堂令牌。
无忧堂不隶六部、不属朝堂,不受权贵掣肘,独立于朝野之外,专司抚恤寒士、探访民生、周济孤苦、记录民情。持此令牌,行走大唐十道州县,可支取公库钱粮,可受地方官府礼遇,可畅通山河关隘。
是他留给天下寒士、正直之人,最后的一方净土与依仗。
“此物,你且带上。”
林恪抬手,将令牌递向李白,指尖带着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