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今年的冬狩定在十月底,地点照例设在京郊的皇家猎场。
猎场圈定了方圆几十里的山林,入冬后林间草木枯黄,兽踪比秋日更好辨认。皇帝每年入冬都要来此行猎,算得上是一年中最隆重的武事,朝中文武百官都会随行,武官下场围猎,文官在帐中伴驾。瞿旷身为兵部尚书,又是刚从北境调回的边将,自然在围猎之列。
虽然被指定伴驾,但瞿旷根本没打算出头。头一日,他骑着那匹从北境带回来的青骢马,身着玄色骑装,腰上只佩了一把短刀就进了场,进去后不声不响地跟在几个武将身后,没人找他的时候他也不主动搭话。
围猎开始后,瞿旷跟着周围的人策马跑了一小段,等人都散干净了,才渐渐慢下来,骑着马不疾不徐地走在林间,林子很静,马蹄子踏在覆着寒霜的落叶上,接连发出细碎的脆响,他神情平淡,仿若闲庭信步般在赏景,只有看见猎物时才会停下。
他全程只慢悠悠地猎了两只兔子和一头鹿。战场出身的人,射箭时的姿势相当干净利落,从搭箭到放箭一气呵成,一箭便指向猎物的命门。单是射鹿时的那一箭,箭头从左肋穿入,右肋透出,正好穿心而过,鹿跑了两步就倒了,毛皮上只留下两个小孔。同场的几个年轻武官见他猎得不多,起初还存了几分较劲的心思,可看过这一箭之后,就没人再盯着他了。
到了第二日围猎,瞿旷原本还打算跟头一天一样,猎几只差不多的就收手。可那日猎场里放出一群野猪,少说有十几头,横冲直撞往林子深处逃窜。几个年轻武官追上去,弓弩齐发,射倒了两三头,剩下的则被冲散了。有一头大公猪被逼急了,掉头红着眼就往围栏的方向冲,那边正是女眷和文官观猎的地方。守围的侍卫拦了一下没拦住,那畜生蹄子一蹬就窜了过去。
瞿旷当时在林子东侧,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他其实离得不算近,但座下马快,几乎是看清形势的同时,他就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弦,策马斜切了过去。那匹青骢马是他在朔方骑了好几年的,脚程极快,没几步就抄到了那头野猪的侧前方。
以此同时,瞿旷在马上悬坐着直起身来,玄色骑装被风兜得鼓起来,肩背的轮廓绷成一条利落的线,腰窄而直,整个人好似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寒刀。早冬的日头低斜,从枯枝缝隙里漏下来,映照在他侧脸上,光影交叠间,静谧的风暴就从那双鸦青色的眼中暗自掀起来。
他拉弓的时候手臂很稳,弓弦被拉到耳侧,停了一息,随即放箭。
羽箭破空而出,带着锋锐的啸声自公猪的右眼穿入,又从左耳后面穿了出来。那畜生往前栽了两步,连哀叫声都没发出便倒了。
场面上静了一瞬。瞿旷收弓翻身下马,拔出箭矢擦干净后收回箭袋,接着朝观猎台方向行了一礼,便退回林子里去了,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皇帝在台上远远看了一眼,笑着对左右说了一句“瞿卿箭法不错”,左右跟着附和了两声,这事就过去了。
但观猎台上有人一直盯着瞿旷退走的方向看。位置在皇家人员一侧,是皇帝的胞妹永宁长公主,她今年二十出头,平生好动,自幼便习骑射,性子爽利,最不喜欢文绉绉的读书人。往年冬狩她也要下场,可今年皇帝不许她再往林子里跑,她便只能在观猎台上坐着,百无聊赖地看了两天。
此刻她坐直身体,盯着瞿旷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转头便问身边的宫人:“那是谁?”
宫人恭敬而详细地回禀道:“那是陛下亲封的镇北大将军、定北侯瞿旷,现如今还在朝中任兵部尚书。”
“我知道他,我大晟朝的好儿郎。”长公主得到答案后便没有再追问,但目光始终追着林子那边没挪开。
第三日围猎换了一片场地。那片林子林木更密,灌木丛生,兽道交错,比前两日难走得多。瞿旷进场之后照旧藏锋敛锐,只一个人安静地在林子边缘慢慢转悠。他本来没打算往林子深处去,可马走着走着,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青骢马支着耳朵,微微俯下身体,鼻翼翕动后又抬起脖颈,朝着左前方喷了两口气。瞿旷顺着它示意的方向望过去,便看见了灌木丛后面蹲着的一只狐狸。那狐狸通体银白,尾巴蓬松,正低头专注地刨着雪下的东西,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瞿旷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贸然动作。银狐皮本就少见,在御猎场上更是稀罕物。
瞿旷原是没打算争这猎物的,可一想起入冬之后裴謇的手就时常发凉,批折子的时候尤其厉害,有时嫌麻烦又不爱用手炉,加上这狐皮颜色衬他,便动了心思,想打了这只银狐给他做一副暖手笼。
可他刚抬起弓,就听见林子另一侧传来一阵马蹄声。瞿旷偏头一看,来的正是长公主。她不知怎么又说动了皇帝,获准下场,穿着身骑射装,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卫。她显然也瞧见了那只银狐,当即眼睛一亮,抬手示意侍卫别出声,自己缓缓搭箭上弦。
瞿旷已经拉开了弓,他的箭尖对准狐狸后颈,长公主的箭尖对准狐狸侧肋,两人隔着半片林子,谁都没出声,却都看清了对方。长公主微微扬了扬下巴,那意思分明是“我先看到的”,瞿旷没有收弓,也没有放箭,只偏过头看了长公主一眼。
那一眼平平淡淡,没什么额外情绪,可那双瞳孔在冬日冷光的照拂里沉得像一块凝了坚冰的墨玉。他没说要争也没说要让,只是默默把弓弦又拉紧了半寸。
长公主愣了一下。这些年在猎场上,她见过不少刻意让着她的武将,也见过不少为了引她注意非要跟她抢的,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一声不吭,也半步不让,就那么看着她。那双眼睛静得发沉,仿佛她让不让都无所谓,这一箭他一定会放。她忽然笑了笑,收了弓。
瞿旷没有半分犹豫,箭离弓弦,果断射出。银狐应声倒地,正中后颈,毛皮完整,连挣扎都没来得及。瞿旷收了弓,翻身下马捡起狐狸,掂了掂,毛皮厚实,刚好够做一副好手笼。他把狐狸裹好,交给赶过来的赵二,吩咐道:“找人硝好,别声张。”赵二接过去,悄悄瞟了一眼长公主的方向,低声应了。
长公主仍骑在马上,默不作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看了一会儿,她策马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瞿旷端端正正向她行了个礼,脸上依旧淡得没什么多余表情。
长公主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免了他的礼,笑着问道:“好箭法,你是跟谁学的?”
瞿旷低头应道:“我父亲。”
长公主又问:“你们平日练箭,拿什么当靶子?”
瞿旷一板一眼地回答:“敌军的斥候。”
长公主先是笑了一声,停了片刻又朗声哈哈笑了起来,和方才照面时那种客套的笑不一样,这次是真觉得十分有趣。
她来了兴致,便没有走,反而翻身下马,命侍卫退开几步。她站定在瞿旷面前,继续问道:“你在朔方待了几年?”
瞿旷不动声色地退了小半步:“快七年。”
长公主扬眉,看向瞿旷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七年,够把一个人磨成一把刀了。”她顿了顿,又说:“我听说北境有石堡,有炮营,都是你一手建起来的。你跟我讲讲,这些都是怎么建起来的?”
瞿旷本不善言辞,但长公主问话时没什么架子,问的又是边关的事,他便认真作答,从石堡怎么选址、条石从哪来,到冬天怎么施工、火器怎么配置,说得分明。他语调不快,一句是一句,有条不紊。长公主听得认真,偶尔插一两句问话:“那你们冬天吃什么”“赤狄的马比咱们的快吗”。瞿旷全都一一答了,既不夸口,也不敷衍。
说到后来,长公主干脆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冻土上画了个圈,朝瞿旷示意:“你画给我看看。”于是瞿旷便也蹲下去,用树枝在圈里画了几条线,标出石堡的位置、间距、火力交叉的方向。他画得很细,一边画一边讲解,说得条理分明。长公主蹲在他身侧,凑得很近,不时问这问那。
瞿旷低着头画图,没有察觉长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反复停留了好几次。对方的视线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又从他握着树枝的手指移到他的肩上,最后落回他鸦青色的眼睛上,似乎要抓住机会将眼前这个人仔细地看清了。瞿旷讲得专注,微微垂下的眼睛被冬日的日光照得透亮,光线从睫毛上投下暗影,撩得人心帘晃荡。
长公主看得有些出神,过了许久才忽然开口:“定北侯,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瞿旷抬起头,没有接话。长公主很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又说:“回头有空,跟我讲讲北境的事。我小时候也想过要去边关看看。”瞿旷也站起来,对她行了个礼。接着长公主翻身上马,领着侍卫走了,临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才策马离开了。
裴謇在观猎台上,远远望见了这一幕。他本在同身旁的几位文官议事,偶然抬头,就看见了林子边缘的那两匹马、两个人。长公主的马是枣红色,瞿旷的马是青色的,二人在林子里不知出于什么原有并排走着,离得很近。后来两人下了马,蹲在地上不知道画着什么,没过多久,长公主的侧脸对着观猎台这边,笑得十分明亮。裴謇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继续与人议事。
茶盏里的热气慢慢散尽,林子里的人却还没回来。裴謇坐在案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身旁的文官还在说着户部拨银的事,嗡嗡的声响落在耳边,他却觉得那声音和自己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袖口的云纹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林子边缘那片冻土上。
身旁的官员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不对,渐渐停了话音。过了一会儿,裴謇再次抬头往那边望了一眼。这回看见长公主已经站起身来,一边拍着手上的尘土,一边笑着对瞿旷说着什么。瞿旷也站起来,微微低着头,像在认真地听人说话。长公主说完后伸手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拍一个认识多年的老熟人,瞿旷也没有躲开。
裴謇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搁下了。旁边的文官似乎又开口说了什么,在向他请示,他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却还落在林子边缘。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叫人换。又过了片刻,他看见长公主翻身上马,朝瞿旷挥了挥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瞿旷站在原地,没多久也翻身上马,往营地这边走回来。直到这时,他才收回目光,把案上的折子翻开,从头看起,可翻了三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天傍晚围猎结束,瞿旷跟着众人回到营帐。只是他刚掀开自己帐帘,就被人一把拽住了手腕,意识到来人是谁,他半点也没反抗,顺着力道就被拉了进去。帐帘落下,裴謇将他抵在帐柱上,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了下来,吻得又深又重,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瞿旷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手攥着他的衣襟,好一会儿才推开他,脸早已红透了。
“……你怎么了?”察觉到裴謇情绪不对,瞿旷没等把气喘匀,便有些担忧地开口问道。
裴謇没有立刻回答。他轻轻咬住瞿旷的唇,用了点力吮了吮,才抬起身来,伸手替他整理被弄乱的领口,指尖几不可察地在他肩上那个长公主拍过的位置顿了一下。
做完这些,他才用食指点了点瞿旷的额心,眼神里带着点难以言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