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共厄其二
迷迷糊糊间,手上一阵冰凉。
阿星冻得一哆嗦,猛地睁眼:一张绿油的大脸悬在头顶,眼白大得骇人,五官歪扭。他顿时魂飞魄散,急头白脸便将手里的物什往出砸——
水怪冷不丁吃了个炊饼,砸吧砸吧嘴,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一时咽不下去,只得“啊啊”叫唤。
阿星艰难扭头,看到唐松玉被缠在触手的另一端,哭叫道:“表哥!表哥……”
妖怪剔着牙,叫道:“啊啊啊。”
阿星被气声震得发憷,愈发怕了,不住地也叫道:“啊啊啊啊!”
唐松玉:“……”
“呸!”那妖怪大口一张,吐出半截毛笔来,又呕了几下。
阿星还在叫,唐松玉借力挪过来,捂住他的嘴,“别说话,别乱动。”
阿星呜呜止了声。水怪舔了舔牙,似是满意了些,触手稍稍松了力道。阿星眼疾手快,抓住机会要跑,一只脚刚伸下船,身后立刻响起一声暴吼!
下一刻,后颈一麻——那水怪竟抽晕了阿星,前身滑入水底,尾部拖着船转入另一条窄河道。
湖面无波,飘几片残叶,几个泡泡从水下升上来。穿过一阵飓风,周身骤寒。只听“咚”的一声,船停了。
水怪缓缓滑上岸,回头示意唐松玉跟上,唐松玉捡起那半截毛笔,拱手道:“劳烦,可否先救醒我的同伴?”
水怪米粒大的黑瞳仁从上滑到底,面无表情地看了阿星一眼,尾巴一抽。
“啊——唔唔唔!”唐松玉捂住他的嘴,“别出声。”
阿星欲哭无泪。水怪自顾自向前走,二人只得跟上。穿过芦苇群,昏暗间,依稀看到前方有座大屋。再走近,看到一方牌匾,上面歪歪扭扭写“城隍庙”三字。
阿星腿一软,“表表表哥……城隍爷,不不是,阴差吗?”
唐松玉没有回答。
城隍庙前立着两“兵”,一个是虾,一个是蟹,均手持长戟,背挺得笔直。说是长戟,其实是俩根耙子。
——莫名想起前几日吃的蟹黄面。唐松玉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蟹将怒道:“笑什么!严肃点,知道这是哪里吗!”
唐松玉一指头顶,道:“城隍庙。”
蟹将:“……”
它正要作怒,虾兵道:“喂,这好像是个书生。”
水怪撅着嘴,操着浑厚的嗓音:“废话,我,费尽心思,抓来的。”
“啊!”虾兵一把丢了戟,跑来唐松玉身边转一圈,笑道:“好了!我们大王——啊呸!我们城隍正要找书生呢,快去快去!”恭恭敬敬抬手,请唐松玉进去。
“喂,你是干什么的!”虾兵拾起长戟,对准阿星。
唐松玉道:“他也是位书生,今岁中了举人。”
阿星目瞪口呆。
虾兵道:“好吧好吧,你们跟我来!”
走过逼仄黑暗的窄道,直到眼前开朗,水腥味瞬间扑鼻。唐松玉抬头一看:一间大殿,四方立着披甲执戟的“兵卫”,底下列着长桌蒲团若干,坐满了人。
这些人皆是儒生打扮,还有几个熟悉面孔。是曾在槐华山上的书生,回乡途中竟被捉来了这里。
正上方,有一把红珊瑚制成的宝座,正坐着一位面容朱红,短鳍,身穿华服,头戴冠冕的鱼头人。想必,这就是“城隍”了。
“城隍爷,您要的书生带来啦!”
城隍爷垂眼睨来。唐松玉微笑,信步上前,拱手道:“远道而来,竟不知是城隍的府地,失敬。”
城隍一捻旒冕,雄浑的声音传下来:“他们被抓来都害怕,你为何不怕?”
唐松玉背手肃立,环顾一周——书生们瑟瑟发抖,有几个身上还捆着水草,只放开右手。他道:“庙外暴雨瓢泼,城隍大人好心大庇寒士,岂非圣人之举,何故害怕?”
城隍笑起来。
蟹将道:“咦?大王,庙外何曾下雨,这书生信口雌黄——哎哟!”
话音未落,被一道烟雾掀翻在地。一瞬间,窗外噼里啪啦落下雨声。城隍瞪了它一眼:“你叫我什么?”
“城隍大人,城隍大人!”
城隍走下台阶,让唐松玉和阿星坐下。背过手道:“吉时已到,即刻开考——”
众书生:“……考,考试啊?”
城隍睨了他们一眼:“怎么,书生来到阴间不会考试了?今日的考题——”
“描写本城隍的样貌。”
……
“……啊?”
阿星嘴角抽了抽。转看唐松玉——对方已提袖蘸墨,就着半截毛笔写了起来。
“考试时间一个半时辰,写不完的,”城隍大力在铁耙上一敲,“这就是下场!”
阿星打了个哆嗦——他自小散漫,胸无点墨,可如何是好!
愁眉不展之际,突然,一个纸团扔来腿上。阿星颤颤巍巍拾起来,侧首,唐松玉正面不改色,端坐书写。
阿星展开纸团一看:密密麻麻,近千字!
再仔细看看:好笔力!
不到半个时辰!
他瞄了眼唐松玉,瞬间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文曲神童!
时辰一到,虾兵蟹将齐喊:“停笔!”
阿星望着写满的卷子,长舒一口气。余光一瞥,瞥见唐松玉的卷子,不禁身子一抖,险些岔气——对方只写了两行字!正支着头小憩。
虾兵挨个收卷,收到唐松玉面前,大钳一僵:“你……就写这么点儿?”
这一声不大,却叫殿中静默一瞬。前后几排书生纷纷侧目,探头来瞧。阿星冷汗涔涔,低声提醒道:“……表哥,表哥!”
唐松玉抬手将纸递给虾兵,眼都没睁。
虾兵捧着纸,看了看卷子,又看了看他。满脸为难地呈了上去。
城隍歪坐在宝椅,随手拎起一卷,皱了皱眉,又放下。
他拍了拍手。
一只红褐色的章鱼从宝座后游出来。它戴一副小圆眼镜,迆迆游来案前,八条腕足托起八卷文章,腕足一抖,纸卷展开。他推一推眼镜,俯身细看,脑袋从左摇到右,又从右摇到左,八条腕□□替翻页批注。
座下书生大气不敢出。
半晌,章鱼直起身,清了清嗓子,道:“秉城隍爷,此批文章皆是上乘之作。且看这一卷:开篇便引《子虚赋》之典,又以《上林》为对,骈四俪六,工整非凡。妙哉,妙哉。”
城隍面无表情:“什么?”
章鱼又展开一卷:“这一卷更不得了!通篇以‘鳞’字为韵,凡四十六处,无一重复。且暗含科场之道,曲尽其妙——”
“听不懂,”城隍打断他:“你就说,写了什么。”
章鱼推推眼镜,额头冒汗。他飞快地翻完剩下几卷,嘴中说什么“灿若星辰”、“威仪棣棣”、“德配乾坤”……
城隍一拍扶手:“尽是废话!”
满堂书生齐刷刷一抖。
城隍随手拎起一张,看也不看,扔给章鱼:“念。”
章鱼拎起那张只写了两行字的纸,推推眼镜,凑近了看。
看了又看。
他摘下眼睛,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捏着卷子的腕足微微颤抖。
“念啊。”城隍不耐烦了。
章鱼颤颤巍巍道:“大王……这这不合体例,不工整,也不对仗,既无骈四俪六,也无引经据典。这……这这实在是——匪夷所思,有辱斯文!”
“让你念!”
章鱼一个哆嗦,清清嗓子,硬着头皮念道:“——首为赤鲤身为人,神乎俊也:好一个俊俏的大鲤鱼!”
满堂鸦雀无声。
然后——哄然大笑。
书生们笑得前仰后合,几个被水草捆着的差点从蒲团上翻下去。恐惧忘了,生死忘了,只剩笑了。
阿星面如死灰,急忙站出来把头磕得砰砰响:“城隍爷,城隍爷!我们绝无轻慢,还请城隍爷……”
唐松玉拽住阿星的胳膊,拉他起来。
周遭笑声不止,唐松玉便在这笑声中走到大殿中央,背手而立,环顾四周。温和一笑,道:“好了。此屋之内,已无人与我匹敌。”
笑声戛然而止。
片刻死寂后,重新炸开:“疯了,这人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