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十五章
秋高气爽,大雁南飞,天空碧蓝如洗,山中黄红尽然。
此山坐落于小府后几里,山势微高。
世家喜爱登高望远,今日阖府登山。男客女眷缓行,乌泱泱的仆从抱着琴、炉、酒等物。
走了几刻,柳惜翠不远不近地跟着卫夫人。
平日割猪草练就了柳惜翠强健的身体,女郎们气喘吁吁,她尚有闲力服侍卫夫人。
在缓平处歇行,卫夫人捂着起伏的胸口:“将我的佛经拿来。”
婢女打开包裹,脸一白:“夫人,好像没带。”
嬷嬷面皮耷拉下来,啐了声:“让你再三检查,怎么还能忘?夫人这两日正为老将军祈福呢,耽搁了怎么办?”
婢女眼泪汪汪点头,心底厌烦这大动干戈的姿态。
“我去拿吧。”柳惜翠出声,霎时解救了尴尬场面,奴婢不禁感激。
柳惜翠即刻转身,头顶传来声响。
“你干嘛去?”卫晏燃爬得快,正在高台上俯视她。
柳惜翠艰难仰起脸,阳光刺眼,她半眯着眼:“我去给夫人拿佛经。”
卫晏燃一顿,眉心紧皱:“让那几个婢子去,这东西都能忘?”
柳惜翠骄傲地弯着眼:“我跑得比她们快,也熟悉夫人的院子,由我去最好。”
婢女逃避的活计,她急巴巴地赶去领,该注意的未婚夫却被冷落着。
卫晏燃面无表情,琥珀眼仁在光下像猫瞳,不可一世:“怎么,这事可显着你了?”
柳惜翠一坠,不大高兴:“答应的事不好反悔。你有什么事吗?”
卫晏燃抛出小石子,无所谓道:“你柳娘子爱当救苦救难的菩萨,就赶紧去。”
柳惜翠不懂他的变幻莫测,只用力点头:“那我走了。”
卫晏燃死盯着她,却只落得个毫不留恋的背影,不禁心烦,一踹树身。
一窝小雀扑扇飞起。
走出几步的柳惜翠正巧看到,愉悦地弯了弯眼睛。
小鸟真可爱。
柳惜翠动作快,没一会就重回原地,她热得浑身是汗,便拿佛经扇风。
小小的风扑在鬓边,吹起碎发,纸页扑棱棱。
脸凉了些,柳惜翠心静了,方觉不妥,做贼心虚地扣下手,见秋月没注意,方松了口气。
她望向一望无际的山脉。
黄的、红的、深绿的叶混杂一处,柳惜翠默然地想,以往进山只怕没拔够草药,少赚银子,哪有这样的闲心。
视野如此开阔,忽然间,她注意到一个青色身影。
崔未雪选了另一条路,孤身上山。
可...几步开外,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藏在长草中,垂着的手中反射出银光。
柳惜翠汗毛乍起,他们带了刀!
是想要劫财的山匪?几人着束袖短打,面容黢黑,柳惜翠判断不出。
她的手发抖,心却愈发冷静,柳惜翠顷刻做了决定,她捡起几块锋利的石头,猫着腰嘱咐秋月:“你去寻护卫,崔郎君有危险,我要去提醒他。”
秋月累得瘫坐歇息,闻声回头,只见她攀着土坡滑下,窜进半人高的草里,几下就不见了。
秋月咬牙:柳惜翠可真能会添麻烦!
*
崔未雪故意放慢脚步,他独自在此,为的就是引蛇出洞。
贪墨案的疏奏已暗传给圣人,表明当前情形,然他故意放出一半风声,企图掉出更大的鱼。
周丞相年老,会为了其子赌上这把吗?
还是说,来得是他父亲的人?
崔未雪面无表情,黑瞳里泻出诡异的期待。
转角道上冒出声响,脚步混乱而轻盈,崔未雪有些意外,这也有埋伏?
急促的喘息逼近,崔未雪袖中的五指蓄力,玉白手背青筋乍现——
一头枯黄的叶撞进眼底,随后是女郎头顶五彩缤纷的绒花,被风吹得直晃。
崔未雪眼中凶狠没散,眉骨压着,显露些惊讶。
柳惜翠头凑在他胸前,压着气音:“你要小心,有人在跟踪你,不知道是什么人,看着不好惹。”
离近了,清甜的橘香窜入他鼻尖,她用力抓着他手臂,掌心软绵绵的。
崔未雪微怔,心间异样,来不及多想,长箭破空而出,他掌心压住她头颅,微一侧头,恰巧避开锋利的箭锋。
颧骨多了道血痕,崔未雪反拉住她:“走!”
柳惜翠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忙道:“跟我来,我能判断路的去向。”
柳惜翠解了珠花扔向岔道,崔未雪用枯枝扫过被二人踩过的长草。
他们绕行一圈,蹚过半腿高的溪水,终于甩掉了那群人。
柳惜翠紧咬的牙一松,欣喜地捂住胸口,心还跳得剧烈:“这下安全了!”
崔未雪下颌稍收,面无表情地睨着她。
平日他处事圆滑,嫌少露出这样冷淡的神情,两颗黑瞳毫无保留地裸露,眼皮上的褶更深了。
凉得柳惜翠倒吸口凉气。
“既然这么害怕....”崔未雪停在原地:“从哪里借的胆子,还敢跟上来?”
颧骨的伤冒出血珠,被他随意拭去。
柳惜翠莫名有些害怕,缩了缩身子:“我怕你没发现,想着跟你说一声。”
“这样啊。”崔未雪唇敷衍地勾了下:“那你就没想过,万一他们抓到你,你会是怎样的下场?对方人数众多、各个手里拿着刀,你得怎样以一敌多?还是说,你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
柳惜翠的裙摆吸了水,又沉又重,贴在身上:“我的声响很小,他们不会发现我的。”
崔未雪俯视她:“这么自信。可若今日在此的不是我,是个居心叵测的人,你也这般,傻傻上去救?”
柳惜翠被训得不大高兴,也不说话,兀自低着头往前走,留下个黑乎乎又满头彩的脑袋。
崔未雪语气沉重:“柳惜翠,天下间,死最轻松。若他们要折磨你,你知道会做到哪一步吗?”
他的政敌尽是丧心病狂之辈,对待女人从不手软。曾有女细作落入政敌之手,被褪尽衣衫,割下蝉翼薄的肉,最终疼痛而死。
一想到这种可能,崔未雪静不下心。
“不用你来教我!”柳惜翠眼里冒出:“好心当作驴肝肺。你们哪里懂死代表什么,即便饿殍遍野,也撞不到你们面前。”
村里每年都会有山匪游荡,她的玩伴就死在眼前。
重重的脑袋轻飘飘的从脖子滚了下去。穷人的命又不值钱,薄薄的棺材就能下葬。
她做不到看着人在眼前死去。
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又懂什么?凭什么高高在上指责她?
崔未雪自知失态,盯着快哭出来的小脸,幽幽叹气:“先找个地方烤烤衣服,不冷吗?”
捉兔似的握住那只手,崔未雪才发觉她抖得厉害,柳惜翠嘴巴瘪着,腮帮子鼓出软肉。
紧绷的心弦霎时松了,心热了,也鼓胀了,被撑破时爆裂出温暖的春水,填满整个胸腔。
崔未雪柔声道:“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件事。我既然在这,之后便不会有事。”
他握着她的手向前,他看着高挑清瘦,肩却宽阔,轻易挡去头顶天光。
柳惜翠陷在他影子里,心口的气慢慢散了:“其实..你说的事我都想过,如果袖手旁观,我会后悔。你忘了吗?你也帮过我几次。”
崔未雪应了声:“嗯。记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