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开学第一天,我就捡到了奇怪的东西
人的心中总有一些坚硬的东西,也有一些柔软的东西,如何对待它们,将关系到能否造就和谐的自我。
清晨的公交车上,安子露靠着窗,耳机里的音乐隔绝了车厢的嘈杂。
窗外是熟悉的街景,从家到夏沙中学这条路,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个转弯。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不是去军训,而是正式开学。她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夏季校服,书包里装着昨晚反复检查过的文具和笔记本。樱桃头绳在马尾上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QQ群的未读消息。她没有点开,而是往上翻,翻到了昨晚和那个人的聊天记录。
那个人是她在同人圈认识三年的网友,她们的相知相识基本上覆盖了安子露初中的所有时间。
昵称“梦中的萤火虫”,她们从来没有见过面,没有交换过照片,甚至不知道对方的真名。
但“梦中的萤火虫”是唯一一个知道她退圈全部经过的人。
昨晚的对话还停留在那里:
梦中的萤火虫:所以你真的不打算写了?
老福:不写了。号也没注销,就是不会再登了。
梦中的萤火虫:……是因为被挂的事?
老福:也不是单纯因为那个。就是突然觉得没意思了。以前觉得圈子里都是同好,说什么都能被理解。后来发现不是那样的。你说一句话,可以被截出去解读成完全不同的意思。你画一张图,可以被人拿去对比鉴定说“这个人体比例有问题”。我写文本来就是因为开心,后来不开心了,就不写了。
梦中的萤火虫:我懂。不过你别把那些话往心里去。挂你的人自己说不定是中学生,作业还没写完呢。
虽然安子露自己也也是个中学生…
老福:我没往心里去。
梦中的萤火虫:你没往心里去的话,就不会退圈了。
安子露记得当时自己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然后梦中的萤火虫又发了一条。
梦中的萤火虫:不管怎么样,你别因为那些声音否定自己。你写的东西是什么样的,画的东西是什么样的,你自己最清楚。喜欢你的人也最清楚。那些人就是冲着你有人喜欢来的,不值得你为他们退圈。
老福: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马上要开学了,我也想在高中重新开始。新学校没人知道我以前那些事,我就可以装作自己一直是个正常人。
梦中的萤火虫:你一直都很正常。
梦中的萤火虫:而且,你说要重新开始没问题。但别为了“重新开始”,就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全都扔掉。扔掉的和留下的,都要是你自己认真选的。
老福:你还是这么会说。
梦中的萤火虫:废话,我是你的头号粉丝嘛。
老福:切。你又没看过我写的完整东西。
梦中的萤火虫:看你吐槽就够精彩了。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安子露当时对着屏幕笑了,然后关了手机,没有回复最后那条消息。
现在她在公交车上又看了一遍,还是不知道怎么回。
所以她只是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继续看窗外。
车厢里有人在背英语单词,有初中生模样的小孩在打闹,有人和安子露穿着一样的夏沙中学校服,靠在座位上打瞌睡。
公交车在夏沙中学门口不远停下。
安子露下车的时候深呼吸了一口——校门口的路还是那么窄,两边的梧桐树还是那么高。
和军训那天不一样的是,这次没有老爸在身后喊“记得想老爸”,只有一个自己拉着行李箱的影子。
不对,今天没有行李箱。
今天只有书包。
正式开学和军训的最大区别,不是有没有教官,而是——真的有人在上课。
安子露坐在高一五班的教室里,看着讲台上的老师换了一个又一个。
按照龚红开学前在群里发的说明,今天是“开学适应日”,反正就是开学第一课嘛,开学第一课不会讲啥内容的都。
各科老师会轮流进班做自我介绍,顺便交代这一学期的教学安排。
第一个来的是语文老师。姓秦,叫秦晶荧,一个矮矮的朴素长相女人,穿着规整的白衬衫,有一点点婴儿肥。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时,安子露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沾着粉笔灰,指甲剪得很短。
“我叫秦晶荧,”她说,发音非常标准,咬字很清楚,语句抑扬顿挫明显,声音激昂又不显聒噪,“不是晶莹剔透的莹,但是是晶莹剔透的晶,这学期我会带你们语文。我不喜欢布置太多作业,但我希望大家可以多看看书。语文就是语文,用口用眼,多听多看多说多做就可以了。大家没有必要在语文这门科目上卷生卷死,一天刷十十张试卷什么的,完全没有必要。但我希望大家可以在我的课上能听能想能思考。”
安子露觉得这个老师有点意思。
第二个来的是数学老师,叫骆国光。和秦晶荧完全不同,骆国光是个看起来枯槁干瘦的老头,光看着年纪好像就很大了,戴着一副透明边框的方框眼镜,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安子露的错觉,总是给人一种斗鸡眼的感觉。
他说话风格也很有意思,可以这么说,每句话的重音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显得幽默风趣又好笑。
嘴巴一张一合,就像是,嗯,让安子露想起了自己之前看过的龟大师。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然后略带幽默地说:“我的名字叫做国光,大家有有有,要不要猜一猜我的外号?猜不到吧,大家都叫我Apple,肯定不是推销苹果手机了。是这样子的,我小的时候有一个苹果的牌子,叫做国光苹果。然后说我的课程安排,我的课不允许迟到,不允许抄作业,不允许上课玩手机。如果有不会的题,可以在课后到办公室找我,我随时都在。这学期我们会从函数开始讲起,想必大家都已经提前预习第一章了,没有预习的也没有关系,大家慢慢来,我可以这么说,大家只要上课跟着我的思路走,高考120是保底的,剩下那30分,老师也会带你们冲的。”
不知为何,这个数学老师总有一种慈祥的感觉。
也许老教师都是这样吧。
安子露在笔记本上写下“函数第一章”几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卡通苹果。
老师都说自己的外号了,那还不接着?
然后是物理老师、化学老师、政治老师、历史老师……一个上午下来,安子露记了满满一页的老师名字和注意事项。等到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她感觉自己脑子里已经塞不下更多信息了。
一想到自己要学这么多课,也觉得顿感心酸了。
不过还有几个老师得等第二天才能再见了,第一天没什么任务,也没什么压力,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注意一下课表了,把课表看清楚,每天带的书也能少一点。
不过还是非常害怕突然换课的情况。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头攒动。安子露端着餐盘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刚坐下没多久,对面就被人放了餐盘。
“这里有人吗?”
是阮朱霞。她没等安子露回答就坐下了。
“安子露同学!”妙佳佳端着餐盘,在阮朱霞旁边坐下,一边的苗喵不着声色地坐在安子露的旁边。
安子露看了看她们三个:“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安子露的同桌依然是苗喵,但是前排的两个人却换成了妙佳佳和阮朱霞,当然,是阮朱霞坐在安子露的前面。
不过虽然说这么说,但是其实原本前排坐的是哪两个人,安子露自己也早就忘了。
在军训最后一天回来的时候,龚红安排了一下换位子,把一些不太合理的位子,比方说个子非常矮的坐在后排,换到了稍微偏前的位子。
然后说着“同学们,老师我也不知道换的对不对,大家先试验着做一做。要是,想换的话,随时来找老师我。”
“在食堂门口碰到的。”阮朱霞把筷子平放在铁盘子上,“说起来,你们猜我刚才听见什么?”
“什么吖?”妙佳佳很配合地问。
“隔壁二班在说,他们班主任要求每天早读前交手机,放学才还。”
安子露瞪大了眼:“真的假的?”
“真的。所以我觉得龚红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至少不收手机。”阮朱霞把一口饭咽下去,“也许这也正是工红的不太靠谱所导致的?”
“收手机一点用都没有。”安子露夹起一块米饭,“有自制力的不需要管,没自制力的管了也管不住,而且手机也只是个工具罢了。”
妙佳佳捋了捋自己耳边乱飞的刘海,食堂里的风扇发出轰鸣的声音:“不过我听说龚红教学能力真的很强哦,你们知道吗?我们这一届,不对不对,是我们上一届毕业的,刚走掉那一届,三个英语最高分都是龚红教出来的,平均分已经达到了恐怖的120多了呢。”
“我去?”安子露完全不知道,“这么强?”
“不过高中英语多少还是靠自己的叫吖,老师就提供一个思路和督促作用耶。”妙佳佳的声音轻轻的,“不过,我们大概率要第一个学期把那个词汇手册先过掉一遍了哦。”
妙佳佳看起来有点便秘。
苗喵看着蔬菜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词汇手册有多少个单词…”
妙佳佳随手掏出了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5000个。”
“慢慢背吧…”安子露初中老师早就预告过这些了,顺势他也用自己初中老师说的安慰话安慰一下,“虽然词汇量多,但是语法什么的没有增加啊,跟我们初中一样…”
“英语的语法常用的就这几种,哎,高考听说已经难度逼近六级了。”阮朱霞无情地用语言拆穿了这一丝安慰。
安子露只能在旁边苦笑。
快点转点话题吧,为什么要在吃饭的时候聊这种令人痛苦的英语话题?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你们知道学校的社团招新是什么时候吗?”
“啥时候都有吧。”阮朱霞说,“不过如果是学校统一安排的话,那应该是在这周五。但是安子露同学想要参加的一定是同学自主组织的吧?那就是随机刷新在校园的角落了,安子露要我陪着去找吗?”
“不不不不需要,我就是想去参观参观。”安子露说得有点小声。
“这种社团招新的话,好像在表白墙里面会发哦,”妙佳佳认真地说,“安子露你要不要表白墙账号吖?”
“表白墙?”
这种东西可是吃瓜八卦的绝佳好处,没有人能拒绝加一个表白墙的账号。
表白墙的形成之初是因为表白,但当今社会下,表白墙的作用早已不局限于表白了。
“要要要要要,这个绝对救我命。”
“安子露同学这是在唱Rap吗?”苗喵说的一句话,险些让斜对面坐着的阮朱霞嘴里的饭喷出来。
妙佳佳坐在一旁,轻拍阮朱霞的背,一脸好笑的看着苗喵。
“药药切克闹。”安子露一脸得意的看向苗喵,这下你不会接了吧?
“安子露放弃梦想吧,学历太高了…”苗喵平静的埋头吃饭起来。
安子露也扒了口饭。
虽然这只是苗喵的一句玩笑话,但是,她忽然想起梦中的萤火虫说的那句——“别为了重新开始,就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全都扔掉”。
但她还没有想好。
下午没有课,是自由活动时间。龚红说可以留在教室自习,也可以去熟悉校园。安子露选了后者。
九月的午后还是很热,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安子露沿着回廊慢慢走,经过了实验楼,经过了那个爬满藤蔓的小亭子——军训时她就注意到这里了,只是当时拖着行李箱,没来得及细看。
现在她站在亭子下面,抬头看见藤蔓在木架上缠绕了好几层,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太阳挡在外面。
有一阵风从亭子中间穿过去,带走了皮肤上的黏腻感。
是个好地方,她想。
继续往前走,她绕过了操场边的小路,最后停在了回廊尽头的那面公告墙前。
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和通知——有学生会纳新的,有社团招新的,有各种比赛的通知,还有一张已经微微褪色的校历。
安子露的目光在这些纸张之间扫过去,最后落在了那张印刷最精美的招新指南上。
“夏沙中学文艺社招新。”
她凑近了看。
上面写着文艺社的活动内容:走过路过不能错过,绝对不能错过,完全同学自主组织,大家可以一起互相写点作品,然后互相介绍这样子。每两周一次活动,地点在活动楼三楼的社团教室。入社要求很简单——社长亲自面试!当然,如果你要问面试要求是什么,没有要求,只要社长看着满意就行。右下角画着三个Q版的小人头,看样子像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而且看上去都是手绘的。
一个女生扎一侧高扎单侧小马尾,余下头发是齐下巴短波波头,带细碎层次;额前有轻薄的斜向碎刘海,脸颊两侧留长短错落的鬓角碎发,短发发尾微微内收,整体是波波短发加单边侧扎高马尾的混搭发型。
另外一个女生是狼尾短发,上层发丝蓬松凌乱,带细碎轻薄的齐感碎刘海;两侧头发收薄,后颈留稍长的尾发垂落,长短层次分明,发丝线条松散飘逸,偏清冷慵懒的少年狼尾造型。
最后一个男生是利落的侧分短碎发,两侧头发修剪得较短,鬓角干净清爽;额前几缕轻薄发丝自然垂落,发丝带有松散碎感,顶部蓬松柔和,整体是干练张扬的少年短发,偏痞气的韩式短碎造型。
安子露把那张招新指南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