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早先嬴政已经看过那个令人震撼的巨大水轮,可当他跟着谢晏再次来到河边时,那个飞溅水花的巨大造物又带给了他新的震撼。原先只有竹筒的巨大车轮在短短的一个下午就彻底变样,直径二十米的巨大车轮以合抱粗的轮轴固定,圆轮周边斜装着数十巨大的木斗,那些临时的竹筒也被一一取下,换成了比木斗多一倍的翻板。
远处人为夯建的引水坡聚集了水流,促使河水在经过水车时变得湍急,急流冲击着圆轮上的横板,使得巨轮缓缓转动,木斗由此装满水升至顶点,又倾斜而下。这个巨轮只是灌溉系统的第一步,为了防止四溅的水花侵蚀夯土,匠人们在水车高出安置木槽,然后再引水入预先挖好的渠道内。
在主渠边则放着数个翻车,这些低矮的翻车则是用来将主渠内的水引入周边的之渠,好增加灌溉面积的。
原先因为人手不足同样投入劳作的申徒站在一旁,恭声为嬴政详尽的介绍着。因为工期紧张,作为谢晏侍从的他也在少主的要求下参与水车的搭建,所以即使没有参与设计,申徒也对如今灌溉系统的每一处都如数家珍。
嬴政审视着眼前的庞然大物,然后满意的对运转良好的系统露出赞赏的微笑,不过依旧没有给战战兢兢的申徒一个眼神。还没等他继续介绍,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谢先生,这罪奴竟然带着你的学生,将盐块泡到水中了!”工地上的有秩拽着两个小家伙向谢晏他们走来,他高声的指责道,“浪费工地物资乃需罚金,先生还不处罚他们,好给其他人交待。”
有秩的声音拯救了苦于应付的申徒,他偷偷侧眼去看远处被有秩揪着的两个孩子,胡萍被揪着衣领踉踉跄跄的跟他身边,而那个‘学生’显然是这几天都不知去向的张苍,小家伙明显追不上成人的步伐,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被有秩提着衣领,悬在半空。
三人就这样姿势别扭的走进,还没等谢晏出声问询,有秩哧了一声将好不容易站稳的胡萍又推了个踉跄,谢晏伸手扶住扑向自己的小姑娘,有秩已经禀明了事情原委。
原来是他在巡查物资时,发现这两个小家伙竟然把一些用来当作工钱的食盐泡进了水里,要不是有秩眼尖的发现水中的沉淀物,就差点被他们糊弄了过去。食盐在此时是硬通货,两个孩子就是浪费一点都不是小事。
“这罪奴本就是算手,计量工地中物资消耗,均分工钱乃她本分,如今监守自盗,可是留不得她了。”有秩哼了一声,催促谢晏尽快处理胡萍的声音中,竟然有些跃跃欲试。依照秦律,检举犯罪的人可以获得被处罚者的财产,虽然小姑娘没有什么个人财物,但这些天在工地上分得的食物份额,也足够有秩多得两天口粮了。
谢晏感受到手下小姑娘瑟瑟发抖的身子,温和的将自己的披风解开盖在了她的身上,也不在乎洁白的狐裘因此沾染泥土,他做完这些才轻笑着说,“是我命他们以此过滤食盐,非孩子们私自为之。”
虽然他确实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突发奇想,但仅凭有秩的回禀,谢晏也能猜出两人为什么这么干。
听到自己先生的话,还被有秩提在手中的张苍才一扭身,将衣领从对方的手中解救出来,飞快的跑到谢晏身后,在看到嬴政投来了然的目光时,哼了一声攥紧了谢晏的垂袖。
看到张苍的反应,有秩瞬间明白眼前的贵族少年是在包庇两个孩子,他瞪大了眼睛紧张的说,“秦律——”
“他们不过是听我之命过滤盐中的杂质而已。”在有秩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谢晏微笑着强调,“这么做并不会损失原本的食盐。”此时的他完全褪去了往日谦逊温和的外皮,成了如假包换的贵族,傲慢又专制。他将孩子们挡在自己身后,对眼前所有人展露出高压的姿态,睥睨的神情好似认为对方服从自己是理所当然,神态依旧柔和却目中无人。
“......”
谢晏将手握成拳抵在嘴边,偏了偏头微笑着,“事务繁杂,我没有什么空闲听你抱怨,难道你想让我收回先前给孩子们的命令?还是将那些杂质再掺进食盐中?”他故意偷换概念的说。
“这...”
“就姑且听你一言罢,但我要提前言明......”谢晏直接打断了有秩还想开口的意图,伸出一根手指竖在自己的唇边,微笑更深了,“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照做的。”
嬴政看着从来没见过的谢晏,意识到什么似的嗤笑了一声,然后环抱手臂对已经呆愣在原地的有秩说,“用以结工钱的食盐本就是先生所出,非官府之资,又何谈秦律。今念你尽心,多结三日工钱为赏,至于这两个孩子......”
他瞥了眼正低头安慰胡萍的谢晏,顺嘴说,“日后有旁的事,你再来找先生便是。”
等打发走了尽职的有秩后,嬴政才对谢晏调侃道,“先生为何如此?”
谢晏半蹲着身子,一边从袖子里的暗袋中掏出两块饴糖,各塞给两个孩子一块,一边轻笑着说,“有趣罢了。”
张苍含着哄孩子的糖,眼神呆滞的看着天空,不得不说,他的先生学起谢氏家主真的很像,两人不愧是一母的亲姐弟。张苍曾见过那位神情清冷的谢氏主君,芈姬在处理族务或与郡县官员交谈时,向来是谢晏方才那副倨傲的神情,只不过比谢晏更具气势罢了。
“未免过于刻意。”真正睥睨九州的皇帝如此评价,而刚刚还分外强势的人则微笑着说,“毕竟若解释起来,真的颇费功夫。”倒不如直接用身份让对方退让。
此时的胡萍已经抽抽嗒嗒的平复了心情,嚅嗫般的裹着谢晏的披风坦诚交代,“我、我看见张苍和几个孩子,在竹堆边用水在熬什么,他和我说这样可以去除杂质......”
“然后她就说,用来分发的盐里有很多土和小石子,也许同样可以用水提纯。”张苍在一边迫不及待地的接话,他显然已经从谢晏这里学到了过滤之类的知识,“我有把握才帮她提纯的,毕竟本来盐就是熬煮卤水得来的。”
“这叫蒸发。”谢晏纠正了张苍的用词,才摸了摸胡萍因营养不良而干枯发黄的头发,“就算把盐倒进了水里,你又打算怎么把那些杂质取出来呢?”他循循善诱般问着。
“我有用来束发的布条,可以罩在木杯上面把水倒出来,这样小石子和土就留在杯里了。”胡萍小心翼翼的观察谢晏的脸色,发现他没有生气后才弱弱地补充,“我们只有一杯水,没有用多少盐。”
这个孩子确实很聪慧,谢晏在心里暗自赞叹着,然后耐心的说,“这样做可以称为过滤,但要知道,水可以溶解的盐是有极限的,你可以试试记下一杯水最多能溶解多少盐,以便下次再过滤。”此时的盐大多只经过粗制,再加之运输时难免混入杂质,想要得到未来那样雪白的盐难度太大,但单纯的过滤也能得到质量上乘的食盐了。
事实上,粗盐和精盐的价值并不相同,但谢晏也不打算克扣这点差价,便在胡萍期待的眼神中,宣布让她负责将所有食盐都过滤熬煮,再按平时的分量结算给工人们。
被委以重任的小姑娘眼睛瞬间里亮了起来,虽然胡氏族人在工地上劳作并无工钱,可她为别的工人争取到了精盐,显然能使工人们多帮衬一下族人们,不至于被欺凌,而胡萍自己也能稍微抬起头了。
她不顾周遭的寒冷,直接从谢晏的披裘下钻出来,将裘衣叠好恭敬还给谢晏后,学着张苍的样子行礼,然后便向自己盛盐水的地方冲去。
嬴政看着谢晏不留痕迹的向全工地施恩,哼笑了一声,“先生心善,何不直接告诉她。”为了帮一个带罪的小姑娘摆脱私用公物的名头,竟然大手笔的惠及全员,这下就算有人发现也没法指责有秩执法不公,借此生事了。
谢晏笑着摇摇头,“莫要再给阿萍多添烦恼了。”他并没有否认嬴政的取笑,一旁的张苍被两人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但并不妨碍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柔软坚韧的白色块状物,展示给谢晏看。
“先生,你要的物甚我做出来了!”
他兴致勃勃的炫耀着,“我和其他几个孩子找了好几天,才从地里挖出那些草,又碾碎熬煮了几天,才得了这么一小块。”方才胡萍看到他们熬煮的,就是这个。
谢晏捏了捏白色方块,然后兴致勃勃的捧起它给嬴政看,用一种少年般的热忱说道,“阿政也来试试,你定未见过此物!”柔韧的方块随着他的手微微晃动了一下。
嬴政看着眼前诡异的物件,又打量了一下先生饶有趣味的笑意,疑心这是什么弄器,便侧头不去看他,“先生定是拿我取笑,不过是玩乐之物,莫要沉溺才是。”语气里还有被当作童稚的不满。
“阿政多虑。”谢晏戳了戳眼前的柔软固体,笑眯眯的说,“非弄器也,实乃良物。”说着,他便从腰间的袋囊中取出一根植物的根茎,小心翼翼的掰开,截面内迅速冒出乳白的胶质粘液,在接触空气后逐渐凝结成半固体状,看上去和那个白色方块没有什么差别。
“金簪草?”前世幼时也在乡野间玩闹过的嬴政眯起眼睛,分辨着谢晏手里的植物。
谢晏神秘的摇摇头,也不怪嬴政会错认眼前的植物,谢晏手中名为橡胶草的小植物与嬴政所说的金簪草,也就是俗称的蒲公英,同属菊科蒲公英属,在外形上极为相似,若是不熟悉的人,用肉眼很难分辨。
但与蒲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