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波涛汹涌
毓秀殿内,烛火摇曳。
谢婵喝了一口茶,看向赫连明珠的目光里带着难掩的欣赏:“你这话,同我祖父所言几乎一模一样。”
赫连明珠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其实比起来他们联手,我怕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怕的是添州的局面比我想的更坏。”赫连明珠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沉重,“万一雪灾只是开始,开春后又是水患?水患之后又是疫情?又或者万一灾民熬不过去生了乱子?”
随着赫连明珠一个又一个问题抛出,谢婵脸上的血色也逐渐褪去。
赫连明珠长袖的手死死握紧。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沧州大旱时宇文成业同她说的那些厉害。此时此刻,她竟然对宇文成业的冷血开始感同身受。
“让我去吧。”谢婵突然开口。
她这话说出来,赫连明珠不由得一愣。她抬眸看向谢婵,下意识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让我和孙青一起去。”谢婵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谢家在陈国也算是百年世家,虽比不得余氏在添州那般根深蒂固,却也说得上几句话。”
“你知不知道添州现在是什么情形?”赫连明珠的声音沉下来,“大雪封路,饥民遍地,百姓易子而食。蓟州城里的公子哥儿或许会觉得这是捞油水的肥差,可真正的添州,是要人命的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正因知道,我才要去。”谢婵开口,抬眸正对上赫连明珠的目光,“娘娘在乾清殿上说的那些话,我虽不在场,却也能想见那些大人们的脸色。满朝文武,个个都在算自家得失,谢家作为百年世家,更应该站出来。”
“你祖父不会同意。”
“我祖父会同意的。”谢婵站起身,向着赫连明珠跪下,沉声开口,“谢家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靠的不是攀附权贵,而是历代先人在关键时刻站对了地方。如今,又到了谢家该站出来的时刻。”
送走谢婵已是深夜。
赫连明珠独坐殿中。碧桃端来一盏参汤,她接过来只抿了一口便搁下了。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添州那些冻死路边的亡魂在哭。
她闭上眼,躺到床上,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乾清殿上的刀光剑影,而是宇文成业当年说过的话。
“明珠,有些事情,不是心怀善念就能办成的。善念是个好东西,但坐在朕这个位置上,善念如果用错了地方,杀的人会比恶念还多。”
那时她觉得宇文成业冷血。现在她才明白,冷血的不是宇文成业,是这世道。
脑子里一片混沌,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该上早朝的时候了。
今日的早朝倒是没什么波澜,草草结束后,众人便来到城门口。
城门口,朔风凛冽。
孙青一行人的车马已经整装待发,骡马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孙青骑在马上,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脸色有些难看。
这支队伍,说好听了叫朝廷赈灾使团,说难听了,就是个世家子弟镀金团。此刻,徐世杰骑着一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身后跟着几个仆从,行李装了整整三辆马车。周元庆更加离谱,他那辆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里面竟然还塞了个暖炉和几坛酒。
“孙大人,咱们这一路往北,得走几天?”徐世杰策马上前,笑眯眯地问。
“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孙青答,“雪后路滑,不好走。”
“那咱们今晚宿在哪?”周元庆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这鬼天气,总不能露宿荒野吧?我可听说出了蓟城,往北走百里都没个好客栈。”
孙青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有驿站。”
“驿站?”周元庆的脸顿时垮了下来,“那地方能住人吗?”
说话间,他看到远远走来的赫连明珠,当即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赈灾的队伍在官道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赫连明珠立于城门前,玄色大氅被朔风扯得猎猎作响。她的目光越过孙青,越过徐世杰和周元庆,越过那些个世家子弟,最终落在队伍末尾的谢婵和魏振亭身上。
谢婵骑着马,灰鼠皮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察觉到赫连明珠的目光,她抬起头来,向她微微颔首。魏振亭一身粗布棉袍,只带了一个包袱,骑着马,安安静静地跟在队伍后面。
宇文韬站在赫连明珠身侧,似乎是察觉到魏振亭的目光,不由得向赫连明珠靠了靠。从魏振亭的角度看去,正好看到两人并肩站在城门口。
赫连明珠感觉到宇文韬的靠近,倒是没什么动作,只是微微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皇叔站得这么近,是怕别人不知道你与哀家站在同一条船上?”
“臣与娘娘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宇文韬的语气轻描淡写,眼角却扫过魏振亭的方向,故意向赫连明珠的方向靠了靠,回答道,“不过娘娘的人,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
赫连明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魏振亭已经收回了视线,正低头整理着马鞍上的绳扣。
魏振亭身侧的谢婵敏锐地察觉到魏振亭周遭的气场变化,扭头看向魏振亭,冷声道:“有些心思,趁早收了。”
这话落在魏振亭耳里,他握缰绳的手指倏地收紧。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口道:“在下不明白谢小姐的意思。”
“你明白。你在看谁,在看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谢婵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城门口并肩而立的那两道人影上,“但你的这份心思若被旁人知晓,带给她的只有灾难。”
说完,她头也不回,向着前方行去。
队伍向前开始行走,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个黑点。
赫连明珠转过身,和宇文韬向着乾清殿行去。
乾清殿的奏折堆了不少,一大半是说添州和越州雪灾的事,剩下的无非是些哭穷要银子的折子。赫连明珠看着满屋子的陈腔滥调,只觉得心头怒起。
宇文韬坐在一旁,从奏折中抬起头来,看向赫连明珠问:“娘娘心里不踏实?”
“踏实不了。”赫连明珠头也不抬。
“娘娘之前不是还说,不过一场豪赌?”
“可我还是希望能赢。”
宇文韬没再说话。
不知不觉间,已过去了半月。
又是一日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