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天书之外(19)
血月当空。
冯禄站在祭坛上,脸色在红光中更显铁青。他认出那个鹅黄衫子的身影,嘴角抽动了瞬,随即勉强堆出笑来。
“陈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今日是替天行道的日子,你莫要在此处搅乱了老天的审判,赶紧回去吧。”
鼓声没停。
陈禾咬着下唇,一锤一锤砸下去,攒足了劲,连砸十几下,猛地转身面对人群,声音高亢得颤抖:
“审判?!你自己就是奸人,何谈替天行道?!苍天有眼,民女陈禾状告冯府,陷害无辜,煽动民众,通敌叛国!此三桩案子,皆为冯府伪造,目的就是在此夜发动政变,让北安城脱离东尧,归附西永!”
人群嗡地炸了。
“第一桩,井水沸腾,人脸异象,此为冯府往水里投石灰施幻术所致,嫁祸到娄薇头上,还以井水里有邪气为名往里面扔各种杂质干扰调查。不信,你们往井里滴白醋,看里面是不是冒泡!”
冯禄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一派胡言!来人——把她给我——”
陈禾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第二桩,城隍庙神像炸裂,庙祝守真散人作证,修缮神像的泥里掺了过火石灰,石灰吸收空气里的水汽,导致神像炸裂。至于第三桩……”
她往前跨了一步,棒槌直指祭坛。
“……北境军的战马根本不是病死的,是冯庭带着三个吩咐下人,四个人一人按一条腿,把毒酒灌下去的,马僮亲口招的供!”
人群又是一阵更大的骚动。
有人在喊“冯庭呢”“冯公子亲自出来说说”。
冯禄厉声道:
“庭儿今日身体不适――”
“他已经死了!”
陈禾把棒槌往地上一摔,声音忽然从尖利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沉。
“冯庭数日前受你指示谋杀娄薇不成,昨晚我已替她报仇……半夜里,匕首,一刀毙命。”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
冯禄沉默两息,紧接着,他的脸在血月下扭曲出一种狰狞。
他的手伸进祭袍里,掏出一把火铳,对准陈禾。
“你自找的……”
乔师微瞥见了那个动作,霎时间张嘴想喊,声音还没出口,枪响了。
“铛!”
预想中喷涌的血液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子弹撞在什么阻碍上的清脆声响。
一道蓝白光柱从陈禾脚前三尺处拔地而起,子弹撞在光壁上,弹速骤减,弹头在光壁里转了两圈,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
隐约约的轻笑传来,陈禾身后的阴影里不慌不忙走出个人。
――江朔。
江朔右手还维持着结印的姿势,左手垂在身侧,步伐不他在陈禾身前站定,抬头看向祭坛上的冯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带着点极淡的笑。
“冯老爷,鸣冤鼓是朝廷设的,击鼓鸣冤是朝廷定的规矩。你在城隍庙前、血月之下、鸣冤鼓旁边,对一个击鼓人开枪——这叫灭口。灭口是重罪。”
冯禄握着火铳的手抖了抖,但他没被江朔的话吓住,反而转过身,朝乔师微和孟萌的方向一指。
“乔真人!孟真人!你们是我冯府的方士,当此扰乱祭典、污蔑主家之时,还不速速出手平乱!”
乔师微没有立刻动。
她避开了冯禄的目光,却是转过头望着火刑柱上奄奄一息的娄薇,最终毅然决然,朝着反方向迈开了步子。
孟萌几乎和她同时动了。
两人一人一边,解开了娄薇手腕上的麻绳。
娄薇的身体软下来,孟萌一把接住她,架在自己肩上。乔师微转过身,横眉冷对冯禄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火铳。
时候到了。
她开始发言:
“方才所念檄文,乃冯府方士乔真人所撰,字字污蔑,句句谎言,不足为信。我名乔师微,东尧司天监国师门下,司天监高阶弟子。以下所述,乃我以司天监门人之名,在北安城经数日查证所得之真相。”
冯禄对她怒目而视,举火铳的手不安分地动了动,孟萌拔刀横亘在乔师微和冯禄之间,蓄势待发。
三日时间,第二篇文稿她已背得滚瓜烂熟。
为的就是此时此景。
出人意料的事,陈禾已经把真相在公众面前抖了一遍,倒是给她省了功夫。
“陈禾所言,句句属实。此三案齐发,皆人为也,与娄薇命格毫无干系。所谓阴煞克亲,其母死于难产乃当时产婆处理不当、失血过多所致;其父死于尸毒乃仵作常年接触尸骸、防护不周之故。井水、神像、战马三案更系冯府一手策划,借血月之名,行构陷之实,还有城隍庙庙祝守真散人为证。乔某在此基础上,还有补充。
第四桩,逼良为娼。冯禄在府内私设暗娼管,威逼利诱,专挑家贫无依少年男女,体质特殊者尤多,用以招待散修方士及一干权贵人等,陈禾便是被冯禄以北境军赵统领的名头威胁入府,伺候三年。
第五桩,毒杀陈老太。陈禾祖母陈裕荣,年七十九,冯禄因贪图陈家基业,加之陈老太不堪孙女受辱,诱其服下含乌头的茶水,与陈老太治疗咳疾的川贝发生反应,致其心律失常而死。有娄薇尸检报告为证。
第六桩,勾结西永。冯禄近年来持续以铁器、火药、火铳图纸与西永宗室秘密交易,换取西永方面提供的兵器原料与资金,账目位于冯府书房。冯禄本就意图借血月之夜煽动民变,事成后挟北安城归附西永。
六桩大案,桩桩铁证如山。此人此族,杀人害命,构陷良民,逼良为娼,垄断贸易,勾结外敌,私造火器,意图叛国,证据确凿,罪无可赦。按东尧律,诬陷者反坐,杀人者偿命,谋反者族诛。
以上证词,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乔师微愿受天谴反噬,魂飞魄散。天地共鉴,城隗为证。”
冯禄在她说出“守真散人”四个字的时候就坐不住了,一直在试图打断她,声音从高声呵斥到语无伦次的咒骂,但她没有停。
孟萌举着刀,全身紧绷着,不给他任何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广场仿佛被一记重锤击中。
冯禄笑了。
他转过身,朝广场外围挥了下手。
广场周围的巷口、屋顶、店铺二楼,三百多个私兵同时举起了火铳。
黑压压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广场正中的陈禾、江朔、乔师微、孟萌,还有孟萌肩上架着的娄薇。
冯禄张开双臂。
“诸位北安父老!你们且睁大眼睛看好了!这姓乔的,这姓孟的——她们是朝廷的人!朝廷的人跑到咱们北安城来,勾结逆贼,污蔑良民,坏我祭典!她们说我是凶手?她们才是凶手!她们要把北安城献给朝廷,要把咱们的家业、咱们的火铳、咱们的钱粮全吞了!你们信她们还是信我冯禄——信那个给你们发粮、修庙、建城墙的冯禄!”
人群在骚动。
有人在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