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贵族的眼泪（六）
又是一个善良的烂好人，只不过这一次的烂好人不是敌对的玩家，而是她的同伴。
叶怜欲言又止地看着重新坐回火堆旁的人，许久，她问：“你说你是从王都来的。”
纪磷早就料到这不安分的猫会试探他，他搬出自己准备得天衣无缝的说辞：“是的，不过中途受到魔物攻击，所以逃到了此处。”
叶怜问：“王都是什么样子的？”
“您没有去过？”纪磷微微诧异。这只猫看起来拥有很高的传送权限，怎么会问他这种问题？
叶怜摇头。
好在纪磷还勉强记得任务相关的情报，他想了想，棱模两可地说：“王都的东西很贵，商品要求很严苛，至少不会有商店进购奇怪的东西。”
叶怜若有所思：“哦。我也不和王都的人做交易。”
“您？”纪磷提醒她注意现在的身份。
“啊，不是的。是我的一个朋友，”叶怜连忙道，“朋友总是会拜托我帮忙贩售一些东西。”
纪磷好笑道：“您的朋友是种植呕吐番茄的那位吗？”
“它有名字的，它叫烧烤风味番茄。”叶怜反驳：“我朋友很讨厌别人给她的蔬菜水果乱取名字。”
“好，好。我知道了，对不起。”
虽然是道歉，纪磷的语气却更像是在将这只并不太会进行角色扮演的猫当一个孩子哄，他看着叶怜气鼓鼓的样子，顿时起了坏心思。
他问：“听起来，您的朋友是一位农场主？”
“算是吧？”
“算是？”
叶怜不想多说，随口应了一声。她注视着双月之下粼粼的湖面，如同盛着天上的银河。
但……银河，是什么？叶怜疑惑自己为何会突然想到这个陌生的词汇，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篝火旁的纪磷一眼，又看向漆黑深邃得如同融合了好几个寰宇的夜空。
“您好像有些疑惑？”纪磷一直放了缕注意力在叶怜身上，他看着这只猫无数次欲言又止，于是主动问道：“是湖水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叶怜说。
没等纪磷追问，叶怜又张了张嘴，她低下头，声音微不可闻：“银河是什么？”
“是天上流淌着星星的河。”
“是吗，”叶怜再度抬头，天幕阒寂而又遥远，明明是无数穹顶叠加融合而来，却看不见除了双月以外的任何被玩家称为“星星”的东西，“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白塔于玩家而言是规则、是主宰，而在叶怜他们眼中，这里是被神明抛弃的世界。白塔也不过是一个即将毁灭的文明倾尽一切修筑的通天塔，白塔的人就这样被困在里面，享有与它同等的寿命。
叶怜就被困在这里，从边陲的利姆小镇到白塔的中心。她敢确信，她从未在任何白塔人口中听见过“银河”这一个词汇，但这个词却如同一颗种子生长在她的心中。
她深深地看了纪磷一眼，没有去追问什么是星星：“伊安，你知道得好多。”
听见陌生的名字，纪磷很快反应过来，腼腆道：“这是我曾经在古籍上看见的，但具体什么模样，我也不是很清楚。”
“对了伊安，那你知道‘摇光’又是什么吗？”
纪磷的呼吸在一瞬间被截断。他僵直着身子，手指无意识地将地上的杂草揪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问：“您从哪里听过这个词吗？”
叶怜说：“不记得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骗人的话，她的确不记得从哪儿听来的词儿了，只是觉得学识渊博的王城牧师或许能够给予她答案。现在看来，她是得不到解答了。
不过她不在意。
叶怜摘下帽子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戴帽子不方便盘头发，所以在来到密尔歇斯城之前，她已经用幻影铃兰将原来的耳朵变成了符合人设的猫咪耳，并不担心身份暴露。
她甩了甩脑袋，露出一个笑容：“或许是从玩家那里听见的吧，在白塔中这个词汇没有任何定义，想来也不是很重要。”
纪磷欲言又止，但叶怜已经将帽子和法杖放好，在他的衣服上躺下了。
“您要睡了吗？”
“嗯，”叶怜说，“明天还要去救治受伤的人。”
她话音刚落，脸上就毫无征兆地出现一道血痕，随之而来的是手上、心脏、脖颈。
看来睡不了。
叶怜习以为常地坐起来，翻开自己的药剂包，抽出里面的荧绿色药剂喝下去。脸上的伤口浮现出纯白的光辉，如同被施展了治愈魔法一般，很快就愈合了。
她戴上帽子，拿着枯萎的法杖站起来：“我有事要走了，这里留给你吧。”
“值得吗？”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叶怜不由蹙眉，她回过头，看了坐在火堆旁的人一眼，对方显然也在看她。
他穿着纯洁的圣袍，头发眼瞳，整个人都散发着纯白与圣洁，犹如人们所信奉的神明再临世间，而神明却抛弃了他的信徒，询问备受谴责与诅咒的魔女——值得吗？
叶怜就像是没听懂：“什么？”
纪磷也跟着站起来，目光望向森林之外的光亮，那是烧不尽的大火，一丛又一丛，熄灭又苏生。密尔歇斯城的人换了多少次，那场火就燃烧了多久。
叶怜不明白他的意思，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已经超出了魔药的治愈阈值，她连忙蹲下身子从包里摸出红色的药剂，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血管。
“还是说你被别人种下了诅咒？”纪磷问。
“啊，”叶怜立马反应过来，“没有，只是顺手。”
叶怜突然想起来这家伙是个牧师，而施加在人身上的置换魔法在牧师眼中的确和黑魔法没什么区别。
她没有解释。她的当务之急是在这场战斗还未造成太多死亡的前提下，帮助城外的人攻下密尔歇斯城。
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什么变态的受虐狂，受伤的人越多她越疼啊！带来的药剂虽然可以帮助她快速愈合伤口，却不能镇痛，就算是死了无数次，她也依旧害怕疼痛啊！
叶怜叹了口气。
“需要我帮忙吗？”纪磷问。
其实是不需要的。叶怜权衡了一下：“你想得到什么？”
不需要支付代价的帮助不是冤大头就是另有所图。而短暂的相处下来，叶怜赌上她老爸的私房钱，这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好拿捏的冤大头。所以那一定是另有所图。
纪磷毫不犹豫地说：“我希望能从您朋友那里购买一些呕吐番茄。”
坏了，原来是个傻的。
叶怜嘴角抽了抽：“那叫烧烤风味番茄。”
“嗯，可以问问需要多少钱吗？”
叶怜比了个数。
“五铜币？”
叶怜轻轻摇头。
纪磷心想这家伙不愧是奸商，又问：“五十铜币？”
叶怜依旧摇头。
纪磷咬牙：“五银币？”
“五十金币。”叶怜纯把人当地主家的傻儿子宰，她脖子上骤然出现一道比之前还深的血痕，如果不是她修复得快，现在这里估计都得成凶案现场。
“靠……”她捂住脖子疼得龇牙咧嘴的，目光晦暗地看了火光处一眼：“这些家伙。”
纪磷本想问这奸商是在开玩笑吗，结果看人疼成那样还不忘坑他一笔，顿时觉得有些钱不是谁都能赚的。
他一咬牙：“好。”
“论箱卖，我不走零售。两箱起订五箱打八折，十箱送番茄祖宗十八代，一百箱送番茄九族。”
即便如此叶怜也不忘宰客。
纪磷：“……”
纪磷心想，这人不会看穿了我的身份故意搞我的吧？还是这番茄真那么贵？
不过当初他从夏里妮那里薅几个走的时候，那姑娘确实滋哇滋哇的，又是乱叫又是哭着要用面条吊死自己好几天来着。
可是。
在新手村抓到叶怜的时候，他分明看着果蔬店老板挂的牌子，售卖的那个会说话的番茄也就五枚铜币。
纪磷有些错乱，又在心里问自己难道是烧烤成本高？或者杂交成本高？产出低供不应求？
眼看着叶怜转身就要走，纪磷连忙拦下她：“我买两箱。”
叶怜原本因为那些不断新生的伤疼得要死，但是一听有傻子冤大头竟然真的要花钱，她又连忙推销：“老板大气！老板要不要再买点地生香蕉？我朋友说她刚摘的，便宜卖，只要八十枚金币一根。”
纪磷：“……好。”
叶怜笑眯眯的，正准备从皮包里摸契约免得冤大头跑了，右手臂突然一空。
一节藕白色的手臂落在地上。
叶怜：“……”
她动作飞快地捡起地上的手臂将自己拼起来，刚把手接好，头顶上的耳朵又被削掉一只。她就像一个布娃娃，被无数次扯碎，又无数次将自己捡起来，重新缝好。
痛是存在的，原本因为钱而好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即便如此，她一声痛都没吭，只是习以为常的将自己拼凑起来，仿佛真的成为了一具无知无觉、会动的空心人偶。
温和的白光落在叶怜身上，她看了眼魔法发动来源，歪了歪头：“我没有钱支付给你的治疗费。”
不知为何，她的这位善良大方且蠢的牧师朋友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叶怜想了想，如果有人在自己面前散得东一块西一块，她的脸色或许也不会好。
善良慷慨的牧师朋友问：“您为什么这么做？置换魔法，您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