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散功重修
腊月初二,静室。
陈文英将敛息蔽神阵、聚灵阵,一一布好。再将定灵盘取出,按照阵盘的布法口诀,在静室地面中心安置妥当。置入八枚灵石,定灵盘八角、十二道定纹亮起青光,一层淡淡的无形光幕悄然铺开,三丈方圆,周遭流转的天地灵气瞬间变得平稳内敛,纹丝不乱。
接着,将回春丹拿了出来,这是一颗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把练气修士救回来的保命丹药,造化宝盆给的,以防万一。
一切准备就绪,陈文英盘膝坐下,双目轻轻闭合,摒除一切杂念,运行《万物生灵》。
灵气自丹田而出,过尾闾,上夹脊,一路顶着督脉往上爬,爬到玉枕,撞上去——弹回来;再爬,再撞——再弹回来。玉枕关像一堵浇了铁水的墙,撞一下,整条脊柱都跟着发麻。冲了三回,灵气第三次顶上玉枕,没透过去,溃了下来。大股乱气顺着督脉倒卷,过夹脊,涌向肩井,沿着手臂乱窜——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神识猛地一收,像一只手,攥住那股乱气,往左手拧。
手少阳三焦经,起于无名指关冲穴,沿小臂外侧中线上行,过肘,过肩,通调周身元气。《万物生灵》的周天虽以手太阴、足厥阴为主干,绕行周身大穴时,却绕不开这一段——少阳为枢,枢断了,七十二息的周天行到此处便是断桥。断了一处,整座桥都过不去。
她为这一拧,推演了不下百遍。可推演是一回事,实践是另一回事。
乱气进了窄道,玉枕溃势还在打着旋,灵气收不住,前赴后继往三焦经里挤。窄道骤然鼓胀,经壁像被撑到极限的水囊,先是发白,再是发烫,然后——
“嗤。”不知是脉壁撕裂的声音,还是她牙关里挤出来的声音。
疼!不是冲关那种闷疼,是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骨头缝往外钻,从无名指指尖,一直钻到肩胛底下。陈文英整个人从蒲团上折下去,额头抵着地,左手死死扣住青砖,指甲断了都不知道。冷汗把里衣浇透,顺着下颌往下滴,在砖面上积成小小一汪。
门外,赤焰疯狂地撞门,撞得整间静室嗡嗡作响。
“不许——进来——”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轻。
撞门声停了。赤焰趴在门外,竖瞳贴着门缝,一动不动。
陈文英在地上趴了小半个时辰,才缓过劲。左手抬不起来,整条左臂外侧肿起一道青紫的棱,从手腕一直蔓到肘弯,皮肉底下,那条经道毁得结结实实——脉壁裂了三处,淤血把窄道堵得只剩一丝缝。灵气行到此处,便如江水撞上塌了的桥,一丝一毫都过不去。
她靠着墙,缓缓吐出一口带血腥气的浊气。
成了。
事到如今,她不再收束丹田,任那股溃散的乱气顺着三焦经的裂口往外渗,渗一点,修为泄一分。境界从七层巅峰一路往下掉,最后在七层初上晃晃悠悠停住。
腊月初六,伤势稳住,灵气不再乱渗,她把静室里的阵盘一件件收起,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鬓,镜子里的人唇色发白,眼下发青。
“顺利”出关。
出关第一件事,去药圃销假。
韩执事在忙,听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什么事?”
“禀执事,弟子前来销假。”陈文英声音虚弱。
韩执事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册子上,他抬起头,见陈文英面色灰败,便知她此次冲关并不顺利,“……坐。”
陈文英坐下,把经过拣着说了。
“去丹堂看看,经脉受损是大事,马虎不得。”韩执事把笔搁下,“假不销,你先养伤,养好了再说。”
陈文英并不推辞,谢过对方好意,便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腊月初八,傍晚,屋外偶有雪花飘落。
洞府禁制响起,陈文英开门,外头站着秦漪、沈砚、张凡一。秦漪拎着食盒,张凡一和沈砚一人抱着一个酒坛子。
“听说你受伤了。”张凡一把酒坛子放在桌上,“我们来看看你。”
秦漪把食盒打开,将里面的灵食取出来,一一摆在桌上。
“灵食、灵酒,大补。”
赤焰从盂盆里探出半个头,信子一卷一卷的,眼睛发亮。
酒斟上了,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一时间都不说话。张凡一的目光在她搁上桌面的左手上转了三圈,沈砚盯着茶碗,秦漪坐在末位,安安静静。
到底是秦漪忍不住先开的口:“丹堂的医士怎么说?”
“三焦经断了,能续,要养。”陈文英简短道,不等众人松口气,她又道,“等养差不多了,我准备散功重修。”
“散功重修?这么严重?”张凡一惊呼道。
“续上了也还是会有暗伤的,之前的功法练起来只怕会不顺畅。凭我五灵根下品资质,筑基本就千难万难,若是功法再扯后腿……”未尽之言大家都心里清楚。
在座四人,只有陈文英是凡人出身,其他三人皆有家族师承,入宗时修的便是家族挑选好的功法,最差也是黄阶上品。
“刚好我攒了些贡献点,不如趁现在换了。”陈文英语气轻松道。
“你说的不无道理。”沈砚很赞同,好的功法非常重要。
“新功法有头绪了吗?”秦漪问。
陈文英点头,“昨日就挑选好了。”这是实话。
做戏做全套,陈文英不愿留下丝毫破绽。昨日在藏经阁挑了一天,花费三千贡献点,买了部特征接近《鎏金断锋诀》的金系功法——《金罡锐锋诀》,黄阶上品。
“过几日,等我伤养的差不多了就闭关,到时就不一一通知你们了。”陈文英表现的很急切,非常符合她平日里争分夺秒、勤奋苦修的风格。
张一凡张了张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那就祝你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四人举杯。
三人离开时,秦漪坠在最后,等张凡一和沈砚走远,才忧心忡忡道,“陈师妹,我哥前几天闭关冲筑基了,多谢你,只是你那药……”
“秦师姐,你放心,我没事。等我出关,再去恭贺秦师兄筑基之喜。”陈文英知道秦漪担忧什么。
那枚丹药,她嘴上说是她炼的,但秦越和秦漪未必相信。她前脚将丹药给了秦越,后脚自己却伤了经脉。若那丹药不是她炼的,经脉的伤无法痊愈,秦漪担心她后悔将丹药给了秦越,将来心生怨怼,心魔缠身。
“若是……陈师妹,我和我哥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恢复经脉。”伤在陈文英身上,秦漪此时也只能许下承诺。
“好。”陈文英只能应下,让她安心。
——
腊月初十一早,张凡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