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余波
黄思雅是被清晨的雨声吵醒的,本该是烈日炎炎的盛夏,今天却一反常态地下起了绵绵细雨,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响。
她静静地从床上坐起身,床单上还留着昨夜睡眠的余温,看着窗外一点点划过的雨丝,她不由地坐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乌云密布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连远处的居民楼都蒙着一层浅淡的水雾。
她打开了手机屏幕,除了一些学校发来的杂七杂八的消息,通知栏里全是课程提醒和会议通知,便再也没有了别的东西。
黄思雅算了算时间,清晨的八点半,不知林初晖此时有没有循着自己发去的地址,找到叶识清的家,也不知道就让他这样出现在叶忘尘的面前,二人之间又会擦出怎么样的火花,她连半点底都没有。
时间慢慢地从指缝间滑过,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黄思雅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一点点地挪动,指尖也跟着一起在沙发上敲着节拍,发出均匀的哒哒声。
突然阳台上传来一阵寒风呼啸的声音,震得窗户都有些沙沙作响,窗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立刻起身将窗户关严实,插销咔哒一声卡紧,思绪却跟着掠过的凉风飘向了远方。
六年了,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黄思雅深知如果让叶识清亲眼看到了林初晖的归来,他肯定会打心底里地感到欣喜若狂,藏在心底六年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但黄思雅对此却说不上有多么高兴,她倒也不是不希望识清能够早点走出过往的泥沼,不用再把自己关在意识的最深处。
可事到如今,林初晖虽然是回来找他了,可一切又真的都来得及吗?
那些被错过的整整六年,那些独自熬过来的无数个深夜,真的能靠着一句迟来的道歉,全部一笔勾销吗?
经过了这么多的生离死别,叶忘尘早就在黄思雅的心里占据着十分重要的位置。
想来去年自己遭遇了那么大的灭顶之灾,被全校的人指指点点,连门都不敢出,是他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安慰自己,甚至是为自己出头,站在她身前把所有的恶意全部挡了回去。
而在发生这一切的时候,叶识清却依旧在意识里默默长眠,连面都没有露过一次。
黄思雅知道,叶识清不愿醒来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对此她也深以为然,她也不是对叶识清那所谓的“袖手旁观”而有什么意见,只是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叶忘尘把她护在身后的模样,是她唯一感到过安全感的时候,那道背影,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叶忘尘如今来到这个世间也有六年了,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和叶识清早已形成了控制那副躯体的平衡。
黄思雅不知道,林初晖的突然出现,会不会把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就这样直接打碎,让两个人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生活,彻底崩塌。
可听完昨晚叶忘尘和自己在手机里的那一番对话,黄思雅也实在是不想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叶识清这个主人格消散在了意识里,再也醒不过来。
更何况如今能作为解铃之人的林初晖已经回来了,跨越了整整一个太平洋,带着所有的悔意站在了这里,她又怎么忍心将这来之不易的转机就这样撒手不要了,把叶识清最后的一点希望,亲手掐灭。
一边是自己学生时代的白月光,是那个从初中时代就认识的、温柔安静的少年,一边是真真切切陪着自己度过最难熬的那段日子的人,把所有的风雨全部都替她挡下。
黄思雅夹在中间,除了两难,别无他法,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哪一方受了伤,她都会觉得心疼。
其实黄思雅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在什么时候,叶忘尘逐渐在自己的心里有了更加重要的位置。
明明多年前,她更在乎的是叶识清的死活,怕他想不开做傻事,怕叶忘尘真的彻底取代了他的存在。
可今时今日,她却不知怎的似乎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最先担心的,反而是叶忘尘的处境。
微风拂过黄思雅的耳畔,吹起了她两侧的长发,发梢扫过脸颊,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
她猛地摇了摇头,企图将自己从方才深陷的情绪里拉出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对啊,自己怎么能产生这种荒诞的想法,无论是识清还是忘尘,他们都是自己在乎的人,她这么多年来守在对方的身边,从来没有想过要独占他们什么,唯一所求的只是他们能够安好,两个人都能平平安安地继续生活下去。
可现在林初晖回来了,对识清来说或许是天大的好事,压在他心头六年的结,终于有了机会解开。
但忘尘呢?他会不会愿意接受林初晖的存在,他会不会因为对方的归来而产生不安或者危机感,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被取代,或者更糟,识清会不会因此而真的放弃忘尘这个副人格,再也不肯把身体的控制权分给对方。
好吧,自己那杞人忧天的习惯又开始隐隐作祟了,黄思雅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想来作为一名身患人格分裂六年的病人,要想彻底痊愈恐怕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黄思雅过去也曾担心过识清会这样就此沉沦,再也醒不过来。
可日子走到现在,对方虽然醒过来的次数少之又少,几个月都未必能出来一次,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偶尔还能冒出来和她说几句话。
更何况如今林初晖的归来,或许能够让识清重新拾起对生活的希望,愿意从意识的最深处走出来,不再逃避现实。
这或许也不失为另一种平衡,毕竟忘尘这么些年来也确实独自承受了许多压力,替识清扛下了所有的风雨,他也该适当地休息一下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时至今日,黄思雅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就这样消失,在她心里,识清和忘尘都是与自己走过了这么多年的同行知己,从高中时代的教室,到大学时期的校园,再到现在的步入社会,三个人一起熬过了那么多的大风大浪。
想来让他们重新回到两人各占一半的身体控制时间,不用谁继续躲在深处沉睡,谁也不用独自扛下所有的事情,便是她眼下最想看到的结果。
她慢慢地转过身,正想走出阳台之际,口袋里的手机却在此时响了起来,熟悉的钢琴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只见来电名称上跳动着叶识清这三个大字,她几乎想也没想就划开了接通键,指尖划过屏幕的瞬间,心跳都快了半拍:
“怎么样?你们两个聊得还好吗?没闹出什么乱子吧?”
电话那头很快就传来了叶忘尘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仿佛刚起床的慵懒,没有半点失控的迹象:
“他已经走了,我把该和他说的都已经说了。该交代的事情,我以为都交代了。”
“走了?”
黄思雅问道,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边缘:
“那你都和他说了些什么?不会把他直接说懵了吧?”
“就是些我们目前的所有状况啊。”
叶忘尘轻轻地坐在沙发上,指尖划过沙发柔软的绒面,掰着手指细数自己刚才说的话题,语气轻描淡写:
“识清分裂出我的事情,他现在已经不愿再醒来的事情,还有就是这么多年来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寻死了多少次,在医院里躺了那么多回,连命都差点丢了,差不多就这些。”
“你真的有必要和他说后面的这一大堆吗……”
黄思雅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眉头轻轻皱起来,她本来只想让叶忘尘和林初晖简单见一面,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没想到他直接把所有最惨烈的部分全部说了出来,半分情面都没留。
“怎么了?他本来就应该知道真相啊,这些原本就是他当年不辞而别而酿成的大祸,是他亲手把识清逼到了绝路,我让他心里有个数不行吗?”
叶忘尘抬起自己的左手,那朵蓝玫瑰纹身下的割腕疤痕虽然已经不再明显,却还是容易在这阴雨天下隐隐作痛,细密的痒意从皮肤底下泛了上来:
“不然人家还以为自己这次回来是拿着救世主的剧本来和识清破镜重圆的,轻轻松松就能把六年前的烂摊子全部收拾干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