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卷口
光从窝里那块三角的翘边上挪开,先落到斗沿没豁那半圈上。
三角还搁在靠墙根那侧那道浅窝里,翘着那头朝上,一夜没翻,没让风掀起来。这回光没挑着翘口,是贴着斗沿走过去,走到缺口朝门框那头才停半息,才往斗里落。翘比昨儿又收了一线,没收平,翘口还朝上;白不反光,黄那一线收在片心看不见了,片边让窝沿那圈细土顶着,没压出第二道印。窝边那半粒让片带得滚过一道的细土还搁在原处,没落进斗底,没让露水润软。
我蹲在门槛里侧,没出去,先拿眼从三角走到斗底。斗底空着,细缝里那点白留着,缝口让干土填得平;陶本色那半边露回来,比壁里深半分,让水泡过那半边发哑,不反光。清白之间那道界早没了,不是谁抹的,是清撇走、白刮走,两样各归各,斗底就剩陶。走完收回来,落到门槛外沿那半枚钱上。钱背让指肚按过的地方没翘,剪边毛口朝门框那头,钱边那圈让土咬住一线,没松。
"今早不撇了。"我说。
声不大,冲门槛那块硬土说的。庙里剩我这一口喘气,瓦沟不连,缺着那截底下没挂滴;檐下干草薄薄铺着,草梢朝哪边倒的都有,扁担压出的浅痕还在草底下,没弹。右头沟底没响,木杠磕土那一下没有,布蹭草根那一下也没有。我侧身出去,肩没碰门框,脚落地先试壳面实不实,实了才踩第二脚,踩过没裂,痕边没起土。
没先去斗,先走到葛兜这头。
四个竹顶齐着,扎口压在外侧,绳头没滑。葛面平着,当中不陷,兜心垫着补丁,补丁转回葛色那半掌留的那层薄白还在,薄到看得见织纹,吃深那截还深着,没跟这半掌一齐转浅。葛心那张整片搁了一夜,片边翘着一线,翘口朝竹顶外侧;片心那层哑潮让日头抽了一夜,抽得比昨儿沉半分——不是颜色沉,是指肚还没搭上去,光斜过去就看得出片心比片边厚着那么一线,厚得匀,没鼓包,没裂。石面那几道细纹从粉底透出那一线还在,线断在片心,没走到片边;片边挤出的一点毛还朝外,毛短,没飞,没让露水润软。
我蹲下,没伸手,先拿指背在片边翘着那一点下头贴了贴。指背底下是葛,绷着,不陷;片边让风顶了顶,顶完落回去,没碰着指背。再拿指肚按到片心,按下去陷半分,陷完抬起来回弹一线,回弹得比昨儿又快半线,指印还没走完就平了;指肚上没带下粉,不粘手,不挂纹。按第二回没按,手收回来搁膝盖上。
"心也到份上了。"我说。
没补"边先干心后干"那半句。那句前头冲石说过、冲人接过,两回都搁完了,今儿不重样。
碗片在草边搁着,刃口朝外,刃上那道旧缺还朝外,刃口边上那圈不带眼的卷皮还搁着,没扔,没按进土,没搁回袋里,让露水润过又收干,卷得比昨儿又紧半线,没飞。我拿起来,就着光看了看刃,没磨。刃贴着片边那道翘口底下走,不是切角,是从翘口这头顺着葛面把整片起下来——刃走到片心底下慢了半息,片让刃背带得离了补丁那层薄白,薄白没跟起来,留在补丁织纹里,白到纹底就断,没连成片;走到另一头,整片离了葛面,托在碗片背上,没折,没裂,片边那道翘还朝竹顶外侧,没平。
补丁露回来了。转回葛色那半掌上那层薄白让整片压过一夜,压出一道浅,浅到指肚横过去才觉出比旁边低半分;吃深那截还深着,两样之间那道边斜着,没平。我没拿水冲,没拿草擦,没把那层薄白搓下来。葛兜空了,兜心让指肚按一下,陷半寸,抬起来弹回平,弹得比绷上那天快半线;四角还扎在竹顶上,绳头没滑,葛角那一小摊渣搁着,细毛朝一个方向倒,摊边朝竹顶外侧,没让风带走。
"兜不拆。"我说。
说完没补下一道。绷着的还绷着,渣还搁着,缺的让物自己搁着,不一次性点完。
托着整片到石那头。石面朝上,磨痕朝下,石脚压实那一圈没松;石面上那层没洗的浅白让光填着,填得哑,不亮,指肚横过去贴一趟不挂指、不掉粉,石纹让这层白填得比前天浅,浅到快看不出走向。我把整片搁到石面上,搁得平,片边翘着那线朝田埂那头,没压,没拿指肚按片心。石面比葛面凉,片搁上去半息,片心那层哑没跟着凉下去,还是它自己那层不反光的白。
碗片刃贴着片边走,这回是分,不是起。从翘口那头顺着片纹下去,第一刀走到片心偏墙根那侧就收,切下一块,块不大,切口朝石心,切口边让石纹挤出一点毛,毛口朝外,毛短,不飞;第二刀顺着头一刀的口往回走,走到片边另一头,切下第二块,块比头一块窄,窄在靠葛角那侧;第三刀没再切,片心剩的那块连着两道切口,三角不三角,方不方,托在碗片背上没折。三块搁在石面上,各搁各的,没并到一处,没堆尖,没让哪块压着哪块的切口。
"一颗出三块。"我说。
说完自己"嗯"了一声,没接"加昨儿那角是四块"。账不在嘴上报,手底下分出来的,搁着就是搁着。
火摊那层灰平着,灰边细纹没扩,没让谁踩过。我把碗片搁回草边,刃口仍朝外,刃上那道旧缺还朝外;卷皮还搁在刃口边上,没扔。手在裤缝上抹了一道,抹掉指头上带的一点干粉,布上留一道浅,浅道朝下。
起身往田埂最右那截断口走。贴着壳边碎草,没走壳面正中,脚落地先试实不实,实了才踩第二脚。最右那道扁直的浅压痕里,半粒糠壳还朝上,没让风带走;旧辙底那小半撮干穗搁着,穗口朝右,空壳边让土压住一线,没人收。断埂根那截空穗搁着,穗口朝左,空壳边让草根压住一线,没让风带走;两下里隔着一截断埂,没并到一处。我走到旧辙边蹲下,没去拨干穗,指的是辙底让夜里的露水又润出来那一样。
辙底那层比旁边细的土让水走了一道,冲开半指宽,露出一样东西的边。不是陶,不是竹,是粗麻,让泥嵌得发深,深到看不出本色,只从织纹的走向认出是麻。我拿指头把冲开那道细土往两边拨,拨到麻边露出一掌,才三指捏着露出来那截往上提。提半寸,细土让带得松开一圈,松开的土落在辙底,没堆尖;再提半寸,整样东西离了辙底,由贴着土转成搭在我小臂上。
是只瘪囊。
不大,兜身瘪着,兜腹让辙底压出一道平,平口朝沟底那头;粗麻织纹粗,一根根分得出,靠兜底那截让泥嵌得发深,深到纹里看不出本色,往上走半掌才转回麻色,转回那半掌上留着四道压印,印口朝里,压得浅,不叠;囊口卷着,卷口这会儿朝外,卷边让手摸过不知多少回,摸得发温,温不往里走;囊口外头一道麻绳活绕着,绕一道,绳头留短,绳头搭在囊肩上,没解。兜里空着,指头探进去,兜底凉,不粘,没带出别的东西,没嵌着半粒糠,也没剩着谁家的一截穗。
我托着翻过来看了一趟,翻得慢,让光落到兜腹那道平上。平不是压出来的新痕,是长年装过东西、空了又瘪、让土压着搁出来的,平边让麻纹收住,没往外扩。再翻回卷口,四道压印还朝里,卷口朝外,绳头留短搭在肩上。拿指肚在压印上贴了一趟,印浅,不挂指;贴到卷边发温那截,停半息,没把卷口翻过去。
"卷口朝外搁的。"我说。
没说"该朝里"。那半句在嘴里搁着,没出来。走长路的人把话搁到够用就收,我也没把看见的都摊开。
提着囊回火摊边,走原路,贴着壳边碎草,没踩壳面正中。到最右那道浅压痕,脚步慢了半息,眼落到那半粒糠壳上,糠壳朝上,没动;到断埂根,没停,那截穗口朝左的空穗还搁着,没拿指头去拨。葛兜绷着,四角扎在竹顶上,兜心空了,补丁还垫着,转回葛色那半掌上那层薄白压出一道浅,吃深那截还深着;葛角那小摊渣搁着,细毛朝一个方向倒。石面朝上,三块片各搁各的,切口朝石心,片边那道翘早让分块带没了,剩的块边毛口朝外。浅斗搁在门槛里侧,从这儿望过去只看得见斗沿缺口朝门框那头,和窝里那块三角的翘口,斗底看不见。
我把瘪囊搁到石脚外沿那块实土上,搁得稳,兜腹那道平朝下贴着土,卷口还朝外,绳头搭在肩上,没解。蹲下,先把斗沿浅窝里那块三角托出来——指头垫在片底,没捏翘着那头,翘比昨儿又收了一线,没收平,翘口还朝上,白不反光。托到囊口,没先放,拿指头把卷口由朝外慢慢转回朝里;卷边让指肚带得翻过去,四道压印跟着转回朝里,转完麻绳活绕那道没松,绳头留短还搭在肩上。卷口朝里了,囊口让开一道,道不宽,够一块一块搁进去。
三角先搁。搁得平,翘着那头朝上,没让卷口压着翘口,片底贴着兜底那层凉,没陷。跟着搁石面上那三块:头一块切口朝石心那道转到朝囊心,第二块窄的靠囊腹贴过去,第三块连着两道切口的搁在最上,没压着下头两块的切口,没堆尖,没让块边那点毛蹭到卷口。四块搁完,囊底鼓出一点,鼓得圆,圆顶朝上,兜腹那道让辙底压出来的平让里头顶得浅了半分,没全平回来。
"两样归一处了。"我说。
卷口由朝里又转回朝里——没翻第二回,是搁完之后拿指背把卷边往里带了一道,带得卷口贴住囊肩,四道压印压回朝里,压得比翻过来那会儿实;麻绳活绕一道没解,绳头留短,搭在囊肩上,没滑。囊搁回石脚外沿那块实土,搁得跟提回来时一个朝向,兜腹那道平还朝下,没转。风从葛底那边过来,贴着实土走,卷口没让掀起来,绳头没让吹离囊肩。
"朝里。"我又说了一个词。
说完没补"朝外就散了"。那层意思让卷口自己搁着,不摊开。
葛兜心空着,补丁还垫在里头。我伸手把补丁抽出来,抽得慢,先掀靠竹顶外侧那角,再顺着兜心往外带,带到整块离了葛面,托在掌心;转回葛色那半掌上那层薄白压出的那道浅还在,吃深那截还深着,两样之间那道边斜着,没平。补丁没搁回供台底下那件破褐上,也没并进葛角那小摊渣里,折了一折,折口朝墙根那头,搁到石脚外沿、瘪囊边上,跟囊隔着一道,没挨着。葛兜空了,兜心让指肚按一下,陷半寸,抬起来弹回平;四角还扎在竹顶上,绳头没滑,葛角那一小摊渣搁着,细毛朝一个方向倒,摊边朝竹顶外侧,没让风带走。
"兜还绷着。"我说。
右头沟底有响。
不是木杠磕土,磕得短、不回响那种;不是布蹭草根,一下、停了、没接第二下那种。是脚踩断埂缺口,试一下实不实,实了才踩第二脚,踩过细土落下来一点,没起土。我头没立刻偏,先拿眼把那道一人宽的口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到田埂最右那截断口,停住。
那截肩第三回上壳面了。
这回从缺口直上来,没在沟底蹲,没在碎土里拨,贴着碎草往火摊这头走,走得比前两回都慢半息。鞋底带的是沟底那层细土,细,色比壳上那层深半分;裤脚布条扎口还是一高一低,高那截没让草梢挂住,低那截贴着小腿。两手不空了:右手捏着一截烧过头的柴头,短,断口黑,黑到指甲一划就出一道,柴身让手攥得发亮,亮在靠断口那半截;左手空着,垂在身侧,袖口磨毛那截边贴着腕,没扎。怀里没摊开什么,扁担没在肩上。
到火摊边站住,没越那道一人宽的口,没往庙里探,离石两步。先看的不是瘪囊。
眼落到葛兜:四个竹顶齐着,扎口压在外侧,兜心空了,葛面平着,当中不陷,葛角那一小摊渣搁着;再落到石面,三块片不在了,石面上那层没洗的浅白还填着石纹,白到纹底就断;再落到石脚外沿,落到瘪囊上,落到卷口贴住囊肩那道,停住;最后才落到我搁在膝盖上那只手,收回来。
"收进去了。"他说。
不是问。我"嗯"了一声,没接"两样归一处"那句,那句今早冲囊说过一回了,不重样。
他往前挪半步,挪到石边,右手那截柴头抬起来,没伸向囊,伸向石背朝下那道旧磨痕——石是翻过来搁的,磨痕朝下,从站着的这头望不见,得蹲下才看得着。他没蹲,柴头在半空停了半息,收回来,换了个拿法,三指捏着柴身当中,拇指压在尾上,断口黑那头朝下。
"卷口朝哪头?"他问。
"朝里。"我说。
"我上回那只,朝外搁的。"他说,"走到半道,里头的让颠出来两粒,没捡。"
"朝里贴住肩,颠不出去。"我说。
"绳头呢?"
"留短,搭着。"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问"留多短",没问"绕几道",没问这四块是从一颗出的还是两颗出的,也没问葛上那张整片怎么分的三块、石面上那层白为什么不洗掉。眼从卷口收到囊肩那截绳头,收到兜腹让里头顶浅了半分的那道平,收完抬起来,往断埂根那头看了一趟——看的是那截穗口朝左的空穗,不是我。
"你门框上没划。"他说。
"不划。"我说。
"我也不记你门框。"他说。
柴头落下去,没落门框,没落石面,落到断埂根那截空穗边上那块硬土上。断口黑那头贴着土,由这头划到那头,划一道,道短,不直,收头比起头轻,黑到土纹里就断,没爬到空穗的壳上;划完柴头提起来,断口让土磨掉一点黑,黑没全掉,他拿指肚在断口上蹭了蹭,蹭完把柴头收回手里,没搁下,没递过来。
"记我自个儿那头。"他说。
我没接"记什么",没问那道是数第几趟、数第几块、还是数往哪头走。走长路的人把话搁到够用就收,蹲沟底的人也不把划出来的都摊开;一道黑搁在断埂根,跟那截空穗隔着半指,没并到一处,跟旧辙底那小半撮干穗隔着一截断埂,也没并到一处。我拿眼走了一趟就收回来,落到瘪囊卷口上。
"三回了,没报名。"我说。
说得轻,冲囊说的,不冲他。前两回上壳面没报名,这回划了一道也没报名;歇脚人没报名,我也没报名。没到该报的时候,就不报。问了也是往空里扔,跟头一夜在车里喊"有人没"一个走法,喊过一回就够了。
他退半步,退出石边,转身往断埂那头走,脚落地先试实不实,实了才踩第二脚,踩过没裂。走到断埂根,没弯腰再搁东西,柴头还捏在手里,没回头,顺着沟底下去了,肩让断埂吃平,没再露。那道黑留在硬土上,短,收头轻,没让风带走;空穗还穗口朝左搁着,壳边让草根压住一线,没让柴头碰着。
我没起身,没往断埂根追,没拿指头去拨那道黑。
左头有响。
不是右头。是田埂断口往左那头,壳上让什么压了一串,不是一道,是几道,压得浅,一道挨一道,朝断口这头过来,到最左那截断埂边上就停了,没上壳面正中。响不脆,是草履底贴着壳走,几双,不整齐,前头那双落地先试实不实,后头几双跟着落,落完没再往前。我头没立刻偏过去,先拿眼把门外那层壳从右走到左,走到最左那截断口,停住。
断口边搁着一截短木杠。
削过,不长,白茬让手摸深过,摸过那半边发温,温不往里走;杠身一道旧磨痕,磨痕里嵌的干灰没掉,灰面让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