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绑住他
那日后,闻鸳一连七天未得机会见卫进。
明月与旁的丫头每日轮流照顾,逢她提出想去看看,必定以各种理由搪塞回避。而后心照不宣,是卫进不愿她去。
府上人心惶惶,她无意在这个节骨眼添乱。
于是一切回到刚成婚那阵子,她鲜少问起卫进,下人们闭口不提。权当她是府上的一朵花、一棵树,每日浇水除草,阳光好时,劝她到院中走走。
这些时日,她宿在后院深处的厢房。
门外是单独辟出的一块花圃,栽满月季杜鹃,这个季节开得正艳。
花开堪折直须折。
傍晚云华来送餐食,她特意折了一支最香的,放到托盘上。
“花开了。”
她道。
“看不到颜色的话,总能闻到花香。”
那丫头便会意,仔细用手帕将花裹好。
“夫人放心,奴这就送去督公那儿。”
花圃和后院一墙之隔,那间卧房近在咫尺。
偏偏花去得,她去不得。
从前她觉得卫府很大,在花轿里等了许久才落地,从卧房走到书房都会累。
后来觉得卫府很小,卫进下朝回府,她远在后院也堪听见墙外哒哒马蹄,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缕冷香自身后环绕她的呼吸,她不必回头,无需踮起脚尖,他自会弯腰将她揽进怀抱。
而今,她熟悉卫府的一草一木,曲径通幽的每一条路。
可他们却离得那么远。
她踩上最高的凳子眺望,只望见雨后滴水的屋檐。
想见他一面,原来比在无边的恨意里爱上他更难。
云华走后,她手捧那碗冒热气的小馄饨坐在花圃外。
厨房手艺绝佳,新鲜的虾肉混合肥瘦均匀的猪肉馅,搅打上劲儿,搓成大小合宜的丸子,以薄如蝉翼的面皮包裹。因她不吃葱,馅料调味用的是葱姜水,是有人吩咐过,偷师太师府的厨子。
他对她事无巨细,从未有半分怠慢。
纵然是一片葱,一块姜,一碗最寻常不过的小馄饨。
可为什么,宁愿把她挡在这里消磨悔恨,不许她靠近呢。
馄饨放到冷。
上头飘满一层油花,难以入口,她才回过神,低下头沉默吃完。
味道很腻,像小镇上肥肉馅的炸馄饨。
想到那间馄饨铺,那条纵贯镇子的河,不禁勾起唇角,满目怀念。
就是在那里,卫进第一次向她坦白身份。她又羞又恼,扬手打他,却在转身时不小心掉下桥上的栏杆。他想都没想,不顾伤势未愈,为拉她,也掉了下去。
沿街店铺炸开了锅。
找绳子的找绳子,喊人的喊人,过路人与商贩乱作一团。
末了,好心人解下腰带,拧成一股绳,沿河堤顺下来。卫进不假思索把她绑在绳结这端,让人先拉她上去。
两个人被救上来,众人不知他们身份,围着卫进,指指点点称他做丈夫的不称职,居然护不好自己的妻。
深冬的河水何其冰冷,关节将要冻僵了,闻鸳却还笑得出。
做梦一样。
可梦终须醒。
回到京师,他们为顾凭轩之事吵了架,因端王回朝,牵扯进更大的风波。
她想过在朝局中另辟蹊径,借势飞羽骑,如襄王般雄踞一方。从此他不做朝廷的死士,她亦非皇室的手眼。
但天子亲王随手掸去的尘埃,落在臣民身上,则是一座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大山。
他们有三十二万飞羽骑,杭州的矿洞兵甲,却依然是这盘棋局里,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生死荣辱,皆身不由己。
所以。
要走到哪里,才算解脱。
“卫郞。”
她搁下空碗,倚着门框自说自话。
“就算是棋子……只要你平安。”
入夜后,明月来收碗碟。
她仍不知疲倦地坐在花圃前,仰首怔怔望着没有月光的天。
“夫人。”
来人轻唤。
“外头风大,进屋歇着吧。”
闻鸳迟缓转头看她,唇瓣翕动,欲言又止。
她想问卫进今日情形如何。
可曾好好吃饭喝药,换药时伤口还是否渗血,伤处的疼有没有减轻一些。
话到嘴边打个圈,到底悉数咽下。
他既不希望她知晓。
她没必要自讨没趣。
破天荒地,明月竟主动向她说起:
“哥哥今天好多了。厨房照你说的吊鸡汤煮粥,他一口气用了两大碗,喝药也不叫人发愁。就是外伤太重,还需静养,不过止住了脓血,已不再溃烂。”
“是好事!”闻鸳大喜过望,“明儿打点个机灵的拿菜拿药,如实告诉外面的人,若太医需调换用药的剂量,也好有个章法。”
“是。”
想来卫进的确有所好转,明月虽神态疲惫,但不复先前的忧惧之色,言笑晏晏,显然心情大好。席地而坐同她说话,反而来关心她。
“都安排妥当了。只是,我有些担心你。”
“我?”闻鸳故作不解,端起那只空碗,翻了个底朝天示与人瞧,“刚刚才吃了许多馄饨,自然好得很。”
明月无奈笑笑,仰头叹息:
“怨不得你二人是夫妻,都一般模样,如此爱逞强。”
“我不像他。”
闻鸳语间带了几分愠意,别过头道。
“若受伤的是我,断然不会瞒他。更不会明知他担心,执意把他赶走。”
明月不反驳,只一味追问:
“那若是,你疑心自己成了瞎子,往后事事需他护在身旁,连吃饭睡觉这等小事也无法成行,你能这般理直气壮吗?”
“我……”
闻鸳一时语塞。
明月不逼她,适时提醒:
“你还记得,在莫州官道旁的破庙里,你做过什么吗。”
彼时风雪如晦,讨糖吃的小娃娃突然成了佩刀的侏儒刺客,闻鸳至今思来,仍觉像一场刻入骨髓的噩梦。那群江湖人围得他们水泄不通,她不会武功,一度绝望视自己为拖累,放开了卫进的手,想他没有后顾之忧。
一如,此刻。
“那个时候,他把我们绑在一起。”
闻鸳单手托腮,不知不觉,鼻子又开始发酸。
“受了那么重的伤,却把我保护得很好。”
“是啊,他力气可大了,”明月回忆道,“我都解不开他绑你的绳子,气得干脆拿匕首割断。”
“故而,”她说着,牵起闻鸳的手,“眼下轮到你把他绑在身边了。趁他有伤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