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生活大轮盘
方逸诚站在阶梯之下,沉默地与皇帝对视。
才刚刚被缓和下来的空气又因为摩擦而再度凝结。
那股诡异又刺人的冷意围绕在大殿中,围绕在两个人身上。
阶梯上的人,脸上也再无伪装的笑容,只是冷冷望着下面的人,彷佛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想法和面貌。
“怎么,”皇帝眯了眯眼睛,“翊王这是不愿意?”
他说着,攥着佛珠的指头一紧。
连串的珠子被瞬间挤压,咯吱咯吱地堆在一起,彷佛下一秒就会爆开。
木制珠子是坚硬的,他用力攥着它们,它们也在用同样的力道回馈给他。
疼,但能忍。
就像他十六年经历过的人生一样,虽然活在翊王的阴影之下,但只要他坚持过来,那么最终的赢家,便还是只会是他。
这样想着,皇帝手上的力道愈加放大。
都是假的,但是...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了吗?
他与方逸诚,这段虚伪的兄弟情谊,终于要维护不下去了吗?
也好。
抛去那些虚伪的,剩下的残忍,才是真实存在的。
他早就不该有多余的感情了。
皇帝望着阶梯下的人,愤恨地咬住了后槽牙。
不服从他的人,全都该死。
方逸诚是这样,那只表面惺惺作态帮忙找证据的饕餮也是这样。
还以为他不知道吗?上古集怨之凶兽饕餮再度降世,以为他不知道吗。
这群虚伪的家伙,全都该死。
全部都该死。
殿内针锋相对的空气暗中流窜。
片刻,方逸诚开口:“臣方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臣自认不适合圣上所说职责,请圣上再另寻他人。”
皇帝脸色一降再降,他紧绷的眼睛抽搐了一下,然后手中的佛珠也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道,瞬间爆开。
一颗颗珠子劈里啪啦地掉在地上,朝着各个方向杂乱无章地滚落下去。
还有几个从阶梯上滚下,一直滚到了方逸诚的脚边。
方逸诚垂眸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小幅度向后撤了一步。
“哦,”皇帝冷笑一声,像是变色龙一般,此时的脸色又带上了几分扭曲的笑意,“翊王是不是误会了朕?朕可没有说些质疑翊王选择的话。”
“要是翊王在心中这般污蔑朕,那才是叫朕寒心呐。”
皇帝笑着,但眼中冷意未减,他脚边的珠子还在肆意滚动着,烦的要死,他便踢了一下,那些个停不下来的珠子便又从阶梯上滚下去,落到了方逸诚的旁边。
方逸诚望着他的那副丑态百出的模样,眸光几变,冷声道:“圣上在说什么呢,臣也只是在根据您所提出的问题回答而已,没有多余的意思,暗示。”
“哼,这样最好。”皇帝冷冷勾了勾嘴角,然后背过了身。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静。
就当方逸诚准备行礼告退时,皇帝也再次开口:“既然翊王无法做行刑者,那么朕也不做强迫之人,明日就请翊王来亲眼见证——李傅的结束吧。”
话音落,但皇帝并没有转身,只是背着手,等待方逸诚的回答。
他既已做出退让,不信方逸诚还不肯应下。
背对着阶梯之下,身后的人也同样看不到他此时几经变化,隐藏不下的表情。
毕竟,明日可是一场大戏。
既是大戏,又怎能少了主角参演呢?
就算他方逸诚不当行刑者,只要在场,那计划也依旧能实现。
哼。
怨气可是个好东西啊。
是害人的东西,也是能利用的东西。
他倒要看看,一向爱民护民的翊王殿下,在自身都难保之时,还会不会言行如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殿中无人再说话。
就当皇帝耐心耗尽即将转身之时,阶梯下的人突然开口。
“好。”
方逸诚道:“明日天午门,臣会准时到达。”
*
方逸诚迈出宫殿的大门,随之而来就是轰隆一声巨响。
他抬头望去,天空乌云密布,云层飞快地滚动着,散下更多的潮湿气,昭示着即将降下的大雨。
得快点回去了。
车里还有人在等他。
方逸诚心道。
从李傅府邸查到证据后的这几日,不管是在皇宫还是去到石口村,齐圆便一直陪着他,就连最后他权衡后选择隐瞒证据的来源,只是将其交给皇帝,声称是皇帝亲自找到,齐圆都没有一句怨言。
想到这里,方逸诚心中彷佛出现了齐圆小兽那副无与伦比的信任目光。
那样信任,纯善,又清澈的目光。
方逸诚心中被温暖包裹,但又不自觉蹙眉。
这般美好的相信越深刻,也就会越在他的心中刻下一道利刃。
方逸诚不禁开始想,只会欺骗的他,也配得上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吗。
方逸诚默默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快步朝宫外走去。
不管他在圆月重生后活了多久,作为一个人类活了多久,每当他想到齐圆,彷佛就会回到他与她最初的样子。
那个不会说话,不会笑,但又可以每天都陪在齐圆身边的样子。
那个不需要勾心斗角,永远陪伴小主人的样子。
方逸诚心中混乱如麻,但不管自己配不配得上,不管他是怎样的混蛋,他都还是想要快点见到齐圆,听到她的声音,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
对他笑,竭尽全力担心他的眼睛。
要快点见到她。
方逸诚快步向前走着,途中所经之地的侍者接连朝他行礼,但他彷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有听见。
欺骗是错的,所有正向的情感,都不应该建立在欺骗之上。
开始错了,那不管经历多少,原因是什么,都不会有神庇护,更不会有好的结局。
方逸诚心跳的很快,他开始想,与其保持现状,会不会真诚地与齐圆道出真相会比较好。
把他所伤心的,担忧的曾经,还有齐圆现在真实的身份,全部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又是轰隆一声闷响,天空降下一滴雨,正巧落在方逸诚的睫毛上。
但他没有擦去。
水滴太小,不会遮挡视线。
虽然过程是未知的,但他能看得到前路,也能看得到未来。
方逸诚看了看天空,就像被怨气裹挟的圆月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