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契
正月初一,申时。
城西。一间赁来的小屋,两间,土墙,门上贴着一张旧的门神。门神已经褪色了,只剩两个轮廓。她敲门。
敲了三下。
里头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周嬷嬷的脸在缝里。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
“嬷嬷。”
“你怎么找来的。”
“二公子查的。”
周嬷嬷把门开大一点。
“进来。”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炭盆。炭盆里的炭是碎的。
“坐。”
她坐下。周嬷嬷给她倒了一碗水。
“府里怎么样。”
“火的事,报了‘灯烛不慎’。”
“嗯。”
“二老爷回原籍了。”
“嗯。”
“胡先生没了。”
周嬷嬷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腊月廿七。”
“……”
“报的是‘急病’。”
周嬷嬷把碗放下。
“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要死。”周嬷嬷说,“九月里,他来找过我。”
她抬头。
“九月。”
“九月廿二。”周嬷嬷说,“那天他来过我屋里,交给我一个布包。”
“他说,‘嬷嬷,这个你替我收着’。”
“我问他是什么。他说,‘三十两银子’。”
“他说什么。”
“他说,‘哪天沈姑娘要脱籍,你就给她’。”
“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给。”周嬷嬷说,“他说,‘我给不了’。”
“我问他为什么给不了。”周嬷嬷说,“他说,‘因为我活不到那一天’。”
她的手放在膝上。
“嬷嬷,你收了。”
“收了。”
周嬷嬷站起来。走到床边。床底下有一个包袱。青布的,打了三个补丁。她把包袱拖出来,解开。里头是一件旧棉袄、一双旧鞋、一个布包。布包是蓝布的,四角打了结。
她把布包递过来。
“三十两。”
她接过来。很沉。
“你数数。”
“不用数。”
“数。”周嬷嬷说,“他让我告诉你,数三遍。”
她把布包打开。银子是碎的,大大小小,用一块蓝布包着。她数。第一遍:三十两。第二遍:三十两。
第三遍:三十两。
数完,她把银子重新包好。
“嬷嬷,他为什么交给你。”
“因为我要走了。”周嬷嬷说,“我要走,府里就不查我了。”
“一个要死的人,把东西交给一个要走的人。”周嬷嬷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的法子。”
“嬷嬷,你替他收了四个月。”
“四个月。”
“你怎么不自己留下。”
周嬷嬷看着她。
“姑娘。”
“我在这府里四十年。”她说,“四十年里,我收过东西,也送过东西。可我从来没有替一个人,收过一笔‘给她走’的钱。”
“这笔钱,不是钱。”她说,“是一个人的后事。”
她把银子收进怀里。
“嬷嬷,我要脱籍。”
“脱。”
“脱了籍,我就不是府里的人了。”
“不是了。”
“嬷嬷。”
“你替规矩说了四十年话。”她说,“最后替我父亲说了一次。”
周嬷嬷看着她。
“不是替你父亲。”
“是替那三十两。”
正月初一,戌时。裴珩书房。灯是雁足灯。案上摊着一张纸。契。她把契拿起来看。
第一条:“沈氏知砚为裴珩外账,查裴家内外一切账目。”
第二条:“裴珩保其不被送出府、不被发卖。”
第三条:“查得之账,须先呈裴珩过目,不得外泄。”
第四条:“束脩一年四两,四节各一两,为期三年。”
她看完,把契放下。
“第一条,奴婢看懂了。”
“第二条,奴婢看不懂。”
“哪里不懂。”
“奴婢要脱籍了。”她说,“脱了籍,就不是‘送出府’‘发卖’的事。第二条,写的是奴婢还是府里的人。”
裴珩看着她。
“你说得对。”
“第二条要改。”
“怎么改。”
“改成:‘裴珩保其不因查账而死于非命。’”
屋里静了一下。
“这一条,我保不了。”
“那就写‘尽力’。”
“尽力两个字,写在契上,是废话。”
“是废话。”她说,“可废话写在纸上,将来出事了,也是一句话。”
裴珩看着她。
“你连这个都算。”
“奴婢只会算。”
他提笔,改了。
“第三条。”她说。
“第三条怎么了。”
“第三条要改。”
“怎么改。”
“改成:‘查得之账,先抄一份给裴珩。原本,沈知砚自留。’”
裴珩把笔放下。
“你要原本。”
“要。”
“为什么。”
“因为二公子怕奴婢藏。”她说,“奴婢也怕二公子烧。”
“你怕我藏,我也怕你烧。”
屋里静了很久。
“这句话,说得很难听。”
“难听的话,才要写在纸上。”
裴珩看着她。然后他提笔,改了。改的时候,用的是细笔。改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得很轻。
“这个圈。”她说。
“是我的记号。”
“奴婢认得。”
她把契拿起来,从头看一遍。看完,提笔。在“沈知砚”三个字上头,签了名。签名的时候,手很稳。
签完,按印。
印泥是新的,红得发亮。她按下去。抬起来。契上多了一个拇指印。
“二公子,契上少一样东西。”
“什么。”
“保人。”
裴珩看着她。
“这份契,不能有保人。”他说,“有保人,就有人知道。”
“没有保人,将来这份契,谁都可以说它是假的。”
“是。”
“可它还是要有。”
“为什么。”
“因为奴婢要一个东西。”她说,“一个能证明‘奴婢替二公子查过账’的东西。”
“将来有一日,二公子不认了,”她说,“奴婢手里得有一样东西。”
裴珩站起来。走到书架边。从架上取下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一方印。私印,很小。他把印按在契的末尾。
“这是我的私印。”他说,“府里只有三处用这个印。”
“哪三处。”
“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