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像她
风意间歇,雨势却更大,血腥味混杂着潮湿气令人窒息,厅堂中,孟弘金声色欲裂:“殿下与昔年在云都肆虐残杀之人,又有何区别?早晚有一日,殿下所在意之人,也会面临你今日种下的苦果!”
雷声震耳,孟弘金爬起身,绝望地盯着青年的背影,突然大笑起来:“总有一日,你所在意之人,定会因你狂妄,沦落到与我孟家的无辜家眷一样的下场……”
与此同时,被围困在院中的孟家众人见到孟弘金的疯状,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不安,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抱头哭泣,这其中,一道小小的身影冲出人群,跪在青年面前: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任凭玄衣使如何拖拽,她都死死抓住青年的衣摆。
“你是坏人,可我娘亲说过,是人都有家人,你的家人不管你吗?”
“你的家人知道你在做坏事,不会羞嘛!”
雷声嗡鸣犹在,女童的大喊声却好似冲破了雷声,落在所有人耳中。
众人鸦雀无声,唯有已经神智不清的孟弘金笑得越来刺耳,莫桑担忧看向奉云烬,又目色复杂看向死死拽着青年不放的小女童。
是孟家姑侄相恋那桩丑闻,诞下的子嗣。
“主上,她……”
莫桑刚想告知,这孩子脑子有缺陷,孟家众人中一名女子被刀剑拦住,不住地对着青年方向恳求:“怀家主,念佳是个痴儿,求您饶她一命,她什么都不懂的。”
“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尚且知晓的事,许多大人却不懂。”奉云烬弯腰摸了摸孟念佳的头顶,女童抬起手,用力“啪”地一声,拍在他手背上。
她哭着吼道:“不要欺负我娘!”
孩子的力道不大,手背的刺痛感却经久不散,他看着雨幕中额头沾着泥巴,不断磕头求他留女童一命的女子,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景象。
可那年的神庭太子,还不如一个痴儿硬气,他只敢躲在娘亲瘦弱的背脊后,想杀了恶人,连刀都握不稳,被吓破了胆,一句话也说不出。
奉云烬垂眸看着被莫桑按住的女童,轻笑起来:“你说的对,哥哥也有家人,不能让她知道我做了坏事。”
奉云烬向院外走去:“所有与昔年旧怨有关之人,诛。”
“其他的……”他远远瞥了与娘亲相拥低泣的女童:“送她们去千里之外的西决神庙,日日为我的家人祈福。”
莫桑颌首,他以为青年今夜一反常态的心软,是透过那痴儿,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西决神庙有亲信重卫把守,这些老弱妇孺,绝不会有半点泄露风声的可能。
奉云烬上了马车,垂眸看向手背处的红印,回想起女童倔强隐含愤恨的神色,忽而勾了下唇角。
若让阿柔知晓,他在一个痴儿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怕是会气得好几天不理他。
可若真有一日他亦陷入如此境地,他的蠢妹妹一定会比方才那痴儿更傻,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有丝毫退缩的护在他身前。
她是他的亲妹妹,而非怀氏之后,该有多好。
奉云烬掀眸看向隐在云层中的朦胧月色,抬手摸了下锁骨处的咬痕,心跳忽然错落一拍。
一种类于庆幸的情绪转瞬即逝,庆幸什么?他理不清。
不知为何,颈间的咬痕处的痒意,存在感越发强烈。
……
马车停在别云阁,奉云烬刚下车,守在别云阁外的兰玉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家主,求求您救救我们姑娘吧!”
奉云烬蹙起眉,转头看向留在家中的封舟,封舟解释道:“今日青鸾院那位和怀清容私,私会,被大小姐看见了,大小姐将事情闹到明面上……眼下正在祠堂受罚。”
“何时的事?”
没等封舟说话,兰玉赶忙道:“午时,大小姐午时便被带到祠堂了,已经三个时辰了。”
奉云烬转身向青鸾院而去,兰玉焦急道:“家主不去祠堂看看大小姐吗?听说大小姐受了家法…”
封舟:“家主去何处,自有道理。”
兰玉想跟,被两名侍者抬手拦住。
青鸾院——
白书宁失神坐在窗前,今日之事,是她安排的。
但她没想到怀玉柔会因此事受到牵连,她以为最坏的结果是她与怀清容去受惩处。
怀玉柔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往日里在家中定是谁人也不敢得罪的主,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怀氏的几名长老没有寻她与怀清容麻烦,反倒是与此事关联最少的怀玉柔受了家法。
白书宁心中越发不安,等怀云津那黑心肠的回来,还不知如何发难……
白书宁听到院外有动静,打了个寒颤,脸色发白。
还未等她想好如何应对,一众人又风风火火离开了,随之而来的是院中的侍者:“白姑娘,家主将怀公子带走了,离开前吩咐,请您收拾行李,今晚连夜返回北界。”
白书宁拧起眉,若无怀玉柔被牵累,她自是以为怀云津在演戏给那几名长老看,可眼下……她也分辨不出,他是演戏,还是真的要将她送回北界。
他们二人是盟友,早在北帝主起了与怀氏联姻的念头前,她便通过怀清容与怀云津联系上,可以说,联姻一事本就是怀云津的手笔。
怀家需要一个北帝姻亲的名头来做事,而她这个北帝义女,迟早要被当成联姻的工具,她想逃离北帝宫,与怀清容相守,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
与怀家联姻,成亲之时换人,这是她与怀云津早早就定好的。
白书宁看着几名侍者帮自己收拾行李,脸色惊疑不定。
直到马车停在青鸾院外,白书宁彻底稳不住了,她快步向外跑去。
现在被送回北界,一个被退婚的义女给北帝宫带来的耻辱……无论是幽禁,还是被当成其他人的联姻工具送出去,日后,她与容郎恐再无相见之时…
白书宁挣脱侍者的桎梏,快步向祠堂跑去。
雨幕停歇,檐顶的灯笼轻轻晃动着,祠堂中,少女背脊处的血迹染红了衣衫,她脸色几近透明,仍神情倨傲。
奉云烬刚步入祠堂,便听少女不服输地恐吓着几名宗祠长老:
“我兄长不会放过你们的。”
几名长老见到奉云烬,纷纷起身,青年宽大披风之上的血迹令人莫名胆寒。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其中资历最深厚的元修长老开口道:“云津,想来今日之事你也有所耳闻了,你觉得那二人该如何处理?”
“晚辈觉得……”奉云烬垂眸看向少女,方才还拿他吓唬几人的少女,此刻听到他声音也不见回头。
“无论如何处理,也惩处不到阿柔身上。”
奉云烬走到怀玉柔身侧,想将人抱起,又注意到她脊背的血迹,收回手。
“怀氏家法向来只对行迹恶劣且不知悔改的族人行刑,今日有问题的二人好端端在青鸾院中,阿柔这个发现问题之人却要受罚,几位长老是想用行动告知怀氏众人,犯错者无后果,揭露者有罪?”
元修长老脸色有些难看,他们几人皆是当年辅佐怀老太爷的功臣,就是怀老太爷在世,面对几人尚且是笑脸相迎,更别提怀氏的晚辈。
这兄妹两个,一个刚硬一个柔和,却都身俱反骨,不尊长辈!
“云津,你做为怀氏家主,该知晓与北界联姻的利害关系,此事成了,日后北帝称皇,怀氏自会扶摇直上,可此事若处理不当,莫说从北界捞到什么好处,只怕会惹恼了北帝主,生了嫌隙。”
“是啊,云津不妨悄悄孟家,孟弘金那老家伙对北界忠心,可到底不是北帝主的自家人,孟家没了利用价值,如今不也是声势尽颓。”
“阿柔如今也并非稚童了,怎可事事凭借着心意妄为,你向来溺爱于她,不忍责罚她,你可知今日这事若无她从中搅合,怎会变得这般麻烦?”
奉云烬用洁帕将怀玉柔脸颊的冷汗拭去,轻声问道:“几位长老是觉得,阿柔不将事情闹大,晚辈可忍下气焰,当做无事发生,与白书宁成亲?”
此言一出,过于直白,几名长老闭嘴不言。
由他们看来,一个女子罢了,就算是厌恶,为了大局,摆在后院中,怀云津也没什么损失。
怀家主可以有很多女子,但与北帝主联姻的机会难得,不该因一时的气怒而不顾大局。
“家主,怀清容醒了,是否带过来?”封舟从外而来,恭敬对几名长老做辑后,又道:“白姑娘的行李也收拾好了,眼下在外哭闹着想见家主。”
几名长老大惊失色,元修胡子颤了颤:“云,云津,你这是要做什么?”
奉云烬的目光一直在少女脸上,并未看他们:“堂弟与未婚妻私通,晚辈深感奇耻大辱,方才长老不是问晚辈如何处理吗?”
“一个抽了灵骨浸猪笼,另一个遣回北界。”
“不可!”元修颤着手指向青年:“简直胡闹!怀清容亦是我怀氏之人,发生如此丑事,你将人送回北界,如何与北帝主交待!”
奉云烬半蹲在少女面前,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脊背:“如何交待?他们二人对我不义,我不仅要交待,还要如实交待,最好让东南西北四境都知晓北帝主义女在怀氏做了什么!”
怀玉柔冷眼看着他,心中觉他可真能装。
青年恰好回头,怀玉柔表情一僵,下意识扯出一抹微笑掩饰。
他伸手敲了下她额头,被打傻了不成?什么时候了还能笑的出来?
他用眼神示意,直到少女缓慢趴到他背上,他起身:“几位长老莫要劝了,我意已绝,无论身为怀家主还是男子,我都受不得这般天大的委屈,这二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此种腌臜事,晚辈就算拼上怀氏,也要北界给我一个交待。”
青年平静的语气说出惊人的话语,几位长老瞬时慌了神。
他还要北帝给他交待?
拼上怀氏?
“云津,有话好好说,你千万莫要冲动,今日之事确实那两人对不住你……”
青年扳着脸打断:“他们对不起的何止是我,还有阿柔,若不是他们,几位长老也不会气昏了头,将无辜的阿柔牵连进来。”
几人连忙颌首:“是,确实是我等气昏了头,说到底,阿柔也是受那二人牵累,云津你莫要生气,有话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怀玉柔眼神一闪,抬手捂着眼睛开始啜泣:“谈什么呀,我和我兄长可太命苦了,他被背叛,我挨打,这家中根本容不下我们兄妹,呜呜呜,兄长,北界都不给你留颜面,你也跟他们翻脸吧……”
“你这——”元修长老瞪着添油加醋的少女,气得胡子直颤,“孽障”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对上青年浅淡的目光,泄了气:
“阿柔少不更事,你不了解其中利害关系,乖一些,莫要胡乱出主意了。”
“是啊,阿柔,你想想,昔年神庭多么恢宏风光,面对北帝主重击,如今那云都……”
那长老话还未说完,怀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