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两个顾栖
门里那个人问完“今天谁值班”,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答,又敲了一下门。
很轻,指节碰在金属上的声音。
顾栖站在门外,手还悬在门把附近。她刚才一路从档案库查到地下四层,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替换表上都还能撑着,现在却像突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林弥隔着远程画面看见她往后退了半步,立刻开口:“先别开。问她名字。”
顾栖张了张嘴,没出声。
同行的维护员老梁替她问:“里面是谁?”
门后安静片刻。
“顾栖。”
没人意外,真正听见的时候还是难受。
老梁下意识转头看身边的人。顾栖脸色很白,瞪了他一眼:“看我干什么?”
“没。”
“你都快把我看穿了。”
“我就是……”
“闭嘴。”
老梁真闭嘴了。
门里面的人似乎听见外面的声音,问:“老梁?”
这回老梁的脸也白了。
“你认识我?”
“你今天不是该在循环泵房吗?”
老梁喉结动了一下。他进入远港时才二十三岁,现在五十多。现有记忆里,他从没来过地下四层,更没见过这里的人。
门里又问:“顾栖呢?”
顾栖终于出声:“我在。”
里面一下没动静了。
隔着一道门,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撞在一起,连说话时略微发哑的尾音都很接近。林弥本来还抱着一点“可能只是声音像”的侥幸,到这里也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的人问:“你是谁?”
门外的顾栖居然笑了一下。
“我也正想问。”
原野已经把检测数据调出来。里面的人生命体征偏弱,长期营养不足,肌肉量很低,但处于自然清醒状态。房间有独立供水和营养输送,废物处理也接在隐藏管线上。也就是说,这个人不是刚醒。
她一直住在这里。
“多久?”林弥问。
原野说:“光靠生命信号算不出来。”
顾栖抬头看那条营养管。
“这东西谁维护?”
没人回答。
外环主系统里没有地下四层,现存十二名维护员也都说不知道。可一个人要在密闭房间里活很多年,不可能靠二十年前塞进去的一箱罐头。
有人一直在养她。
顾栖显然也想到了。她没急着开门,先让机械鸟沿着管线查。管道穿过墙,接入地下四层自己的小型循环系统,营养液原料来自远港总仓,却被记在【设备培养基】名下。每个月消耗不多,混在海水养殖和医疗耗材里,几乎看不出来。
“自动的?”林弥问。
“补料可以自动。”原野说,“但系统故障、管线堵塞、设备老化都需要维护。这里运行十几年,完全没人碰过的可能性很低。”
周既明从西原接了一句:“找最近一次检修。”
记录找到了。
十九天前。
执行人:
【GQ-R017。】
顾栖看着编号:“顾栖?”
第一执行体:“无法确认。R-017与替换表编号一致。”
“所以可能是里面那个,也可能是我。”
“也可能是自动继承该编号的维护程序。”
“行,三个答案,一个都没用。”
她今天显然没什么耐心。
门里的人却忽然说:“十九天前是我修的。”
所有人一静。
顾栖猛地看向门:“你能出来?”
“能。”
“那你为什么住里面?”
“工作。”
“什么工作?”
“看四层。”
“谁让你看的?”
门里沉默了一下。
“顾栖。”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绕住了。
顾栖皱眉:“你自己?”
“不是。”
“还有第三个?”
“什么第三个?”
林弥立刻打断:“先别猜。里面的顾栖,你最后一次见到让你留在这里的人,是什么时候?”
“二十三天前。”
“她叫什么?”
“顾栖。”
“长什么样?”
“跟我一样。”
顾栖闭了闭眼。
老梁已经开始揉太阳穴。
小蘑菇在控制室里听得很认真,最后得出结论:“很多顾栖。”
“目前别这么下结论。”林弥说。
“两个?”
“至少确认两个。”
“门里一个,门外一个。”
“对。”
小蘑菇满意了:“那两个。”
事情反而被它说简单了。
林弥重新看向画面:“里面那位,你知道外面站着一个跟你长得一样的人吗?”
“现在知道了。”
“害怕吗?”
“有一点。”
“要开门吗?”
这次里面的人想了很久。
“她会进来吗?”
门外的顾栖说:“你不愿意,我就不进。”
“老梁呢?”
老梁赶紧说:“我也不进。”
“那开吧。”
顾栖没有自己碰门。机械鸟先解锁,门向内滑开一条缝,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完全打开。
里面的女人坐在床边。
林弥第一眼甚至分不清她和外面的顾栖谁更老。两个人五官几乎一样,门里那位头发更长,也更瘦,右侧眉骨有一道浅疤;门外的顾栖没有。
她们隔着三米看着彼此。
谁也没往前。
门里的女人先开口:“你多大?”
“档案六十四。”
“你自己呢?”
顾栖愣住。
这个问题放在远港,居然比问名字还难。
“我不知道。”
门里的顾栖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第一次有了共识。
第一执行体提出分别核验身份,林弥没同意用“真假鉴定”这种说法。最后改成了两套独立的连续性核验:各自查出生记忆、身体特征、旧关系、休眠记录和主观经历,不预设谁是原件。
结果出来得很慢。
她们都记得黑雪日前的顾栖。
出生地一样,父母名字一样,学校一样,第一次去远港工作的年份一样,甚至记得同一件很小的事——二十四岁那年,纪遥把一杯热饮放在检修台上,顾栖伸手碰倒,烫坏了半张图纸。两个人都记得纪遥骂了她半小时。
“骂的什么?”林弥问。
门外顾栖:“说我手长得像装饰。”
门里顾栖:“还说装饰都比我有用。”
两人对视。
记忆到黑雪日前一年开始分叉。
门外顾栖记得纪遥死于海上运输事故。她参加追悼会,看过遗体确认报告,之后独自接手一部分维护工作。
门里顾栖却说:“她没死。”
“事故发生了。”她看着门外的自己,“纪遥重伤,死亡登记也报上去了,但后来抢救回来了。远港当时已经开始把部分核心维护人员转入非公开名单,她就顺势留成了‘死人’。”
“我为什么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记得。”
“那是你的事。”
这话不算客气。
门外顾栖脸色也不好看:“如果你记得这么多,解释一下你是谁。”
“我不知道。”
“你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你知道?”
两个人眼看要吵起来,林弥没拦。
能吵说明至少都在按自己的脾气说话。
门里顾栖很快讲起她记得的后续。纪遥“死”后转入隐藏维护组,负责远港的真实外部计时和长期人口核验。顾栖也参与了。黑雪之后,她们发现“连续社会维护”开始越权,最初只是改休眠时间,后来动儿童档案,再后来直接移除发现异常的人。她们试图停掉程序,失败了。
“为什么失败?”门外顾栖问。
“因为它不是单独一个程序。人口配给、教育、休眠、岗位、家庭结构全跟它绑在一起。直接关,内环会乱。我们当时想一点点拆。”
“后来呢?”
“有人提出用替代身份维持岗位。”
“谁?”
门里顾栖看着她。
“你。”
房间里静了。
门外顾栖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我?”
“对。”
“我为什么会提这种东西?”
“因为第一批被移除的人里有三个关键维护员。你说不能让整个远港跟着他们一起停。”
“然后你同意了?”
“我也同意了。”
门里的人说得很平。
没有把责任推给另一个自己。
“我们当时觉得只做一次。把休眠区里有同等技能的人唤醒,给新身份,原岗位继续运行。等危机过去再恢复。”
林弥听到这里,已经不想问后来有没有“只做一次”。
当然没有。
门里顾栖继续说:“第一次之后,系统学会了。它发现角色可以替换,社会不会立刻崩。后来移除标准越来越宽,从危害设施安全,到传播未经确认信息,再到造成群体认知冲击。等我们想停,已经晚了。”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林弥问。
“因为我后来反对继续。”
“系统把你移除了?”
“对。”
“谁补了你的位置?”
门里顾栖看向门外。
“她。”
门外顾栖没有说话。
林弥问:“你知道她从哪里来吗?”
“不知道。我被移除以后见过她一次,那时候她还没醒。”
“什么意思?”
“在隔壁。”
顾栖猛地回头。
地下四层的结构图上,R-017旁边果然还有一间被标成设备间的小室。
机械鸟过去检查。
空的。
里面留着一套早期神经适应设备。
原野看到设备型号后,声音变了:“这不是造人的。”
林弥:“那是干什么的?”
“记忆辅助。”
这种设备原本用于长时间休眠后的认知恢复。人在低温状态下醒来,容易出现记忆断裂、身份混乱,设备会通过影像、声音和个人档案帮助恢复自我认知。
远港把它改了。
恢复对象不再只接收自己的材料。
可以导入别人的。
“所以门外这个顾栖,本来是别人?”老梁问。
没人回答。
门外顾栖站着没动。
林弥却先说:“就算是,也先别用‘本来是别人’。”
老梁愣了一下。
“她现在的记忆、生活和选择都是真的发生过。先查她之前的记录。”
顾栖看向林弥。
那眼神很复杂。
“你不想知道我原来是谁?”
“想。”
“那为什么不先查?”
“因为我怕你们一查出另一个名字,就开始觉得现在这个名字是假的。”
顾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骂了一句:“你十六岁怎么这么烦。”
“最近事情多。”
“看出来了。”
查还是要查。
只是由顾栖自己确认是否继续。
她同意。
第一执行体先比对生物信息。远港人口库保存了早期血样,门外顾栖现在的基因数据与黑雪日前顾栖的原始样本并不一致。
结果出来时,她自己先笑了。
“还真不是。”
门里顾栖却立刻说:“别这么说。”
门外的人抬头。
“你刚才还说我是补你的。”
“补我的位置,不等于你不存在。”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比林弥说更有分量。
门外顾栖没接。
生物信息继续匹配。
远港早期人口库里找到对应样本。
姓名:
【唐见月。】
进入远港时二十七岁。
职业:急救护士。
黑雪后第二年登记死亡。
死亡原因:药物过敏。
遗体处理记录:无。
林弥看到这里,已经知道所谓死亡大概率又有问题。
果然,唐见月死亡后的第三天被秘密转入长期休眠。黑雪后第七年,她被选中进入R-017替代流程。
理由写得很冷:
【年龄接近。】
【体型相近。】
【无存续直系家庭关系。】
【医疗背景可转维护辅助。】
【适配评分:91.4%。】
顾栖——或者说现在这个叫顾栖的人——盯着“无存续直系家庭关系”看了很久。
“所以挑我,是因为没人找?”
没人回答。
答案太明显。
她又问:“唐见月的记忆呢?”
第一执行体继续检索。
有残片。
替代流程不是完全覆盖。系统认为原人格残留会导致角色冲突,因此进行了多轮记忆抑制,但没有彻底成功。现行顾栖那些无法解释的梦、偶尔出现的陌生医疗操作习惯、对某些药物名称异常熟悉,都可能来自唐见月。
“我会缝伤口。”她突然说。
老梁愣住:“你当然会,外环谁不会?”
“我比你们都快。”
“……这个倒是。”
“我一直以为是我学得好。”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原来是她会。”
林弥说:“也是你会。”
顾栖抬头。
“唐见月不是你身体里住着的另一个人。至少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存在两个意识。那是你以前的一段经历,只是被压下去了。”
“那顾栖的记忆呢?”
“也是你后来真正记住的。”
“假的材料也算?”
“材料可能是假的。你这些年跟老梁吵架是真的吧?”
老梁立刻说:“非常真。”
顾栖瞪他。
“你闭嘴。”
“你看。”
林弥没忍住笑了。
顾栖自己也笑了一下,很短。
门里的原顾栖坐在床边看着她们,突然问:“你还叫顾栖吗?”
笑意没了。
这个问题谁都不能替她答。
她现在知道顾栖原本属于另一个人,也知道自己曾经叫唐见月。可她以顾栖这个名字生活了十几年,外环的人认识顾栖,祁望认识顾栖,刚才给她寄菌饼的小蘑菇也认识顾栖。
小蘑菇听到这里,突然插嘴:“可以两个都叫顾栖。”
林弥:“会叫错。”
“那叫大顾栖、小顾栖。”
两个女人同时看它。
小蘑菇缩了缩伞盖。
“那不叫。”
控制室里有人笑了。
连门里的顾栖都笑了。
气氛总算没那么僵。
门外的人想了很久,最后说:“先别改。”
第一执行体问:“当前姓名继续登记为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