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失明
于是燕钦开始悄悄试探。
第一次，是一个阴天的傍晚，天色很暗，他假装找她商量事情实则讲了半晌的废话，趁顾朝宁不备悄悄在她必经的地方放了一把矮凳，同毯子的花色相近，若是眼神不好的人怕是分辨不出。
从前以顾朝宁的眼力，或者说一个眼睛正常的人来说，必定能够能瞧见，可她那天径直走了过去，脚尖踢在凳腿上，踉跄了一下，却怕叫燕钦发现端倪，只是若无其事地扶了扶墙，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燕钦躲在暗处，看得清楚。他几乎确定了顾朝宁的眼睛确有问题。
这一次，他要直截了当的问她说。
只见燕钦拿了纸条，上头写了好几行小字，卷到信筒中封好。他故意用了极细的墨线，准备拿给顾朝宁看，再次试探一番。
“燕钦？”顾朝宁也是警觉，他才跨进来，顾朝宁便喊住他，“何事寻我？这些时日该是忙得不可开交才对。”
“你的伤好了吗？”燕钦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又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漫不经心，“回来好些日子了，你都不曾来寻我们，不曾同我们讲讲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着，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顾朝宁的面色看起来还算红润，气色倒不差，比起那日好了不少。
可那双眼睛……
那双从前灿若星辰的眼睛，此刻像是两潭不起波澜的古水。
顾朝宁听着他说话，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转头看他，只是微微侧着耳朵，像是在用声音捕捉他的方位。
燕钦的喉头滚了滚，把涌上来的那阵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还有祁衡哥也好几日没有回府了。”他继续说，语气里添了几分抱怨和担心，“他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他啊，确实有的忙了，这南燕也不太平，盘根错节，复杂的很。”顾朝宁宽慰道：“不过你不必忧心，他自有决断，不会亏待了自己的。”
“也是。”燕钦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对了，祁衡哥有密信给你。”
顾朝宁接过去，昔日常常拆信筒，早已熟能生巧了。不用眼睛去看也能熟练的打开信筒，指尖在纸上摩挲了一下，装作看过的样子，然后若无其事地将纸折好，“好了，我知道了，燕钦你先去忙吧！”
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她其实根本没看，她也看不清楚。
在肆城时，服用了楚黎给的丹药再加上将息丹，之后她的眼睛倒是能模糊瞧见些光影了。可是这字嘛，倒是不能够看清的。
而燕钦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了谷底。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那三次四次呢？
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他不得不承认，顾朝宁的眼睛确实出了问题。
而且恐怕已经有一阵子了。
只是她自己报喜不报忧，一直瞒着大家。
他猛地想起，自从那日将顾朝宁带回来，昏迷不醒三日。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府门。从前她最喜欢去城东那家最热闹的茶楼听书，隔三差五还要拉上他去郊外的马场跑两圈，猎几只野味。
可近来，她整日闷在院子里，哪里都不去。每次他兴冲冲地跑来叫她出门，她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
有时说：“今日身子不爽利，改日吧！”
下一回又说：“外头风大，风吹日晒的，实在懒得动弹。”
“手头还有些事没料理完，你先去。”
燕钦当时还傻乎乎地信了，只当她真是懒了，或者伤还没好利索。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推脱里藏着多少无奈和心酸，他竟一点都没察觉。
燕钦没接她的话茬。
顾朝宁感觉到燕钦还杵在这，催促道：“还在这做什么？你去忙吧！我有些乏了，要小憩一会儿。”
“信上写了什么？”燕钦装模作样的问道。
“都说是密信了，你还问？”
“哼，什么时候我们几人之间有秘密不能说了？”燕钦呛声道。
而顾朝宁也是警觉，生怕露馅，于是直接避而不谈，不与燕钦争辩，“没什么，小事罢了。”
顾祁衡看她还是嘴硬，不肯承认。
于是，他在她面前站定，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硬气，质问道：“你的眼睛，是不是不太好？”
这话问得又直又冲，像一把刀子，劈头盖脸地扔了过去。
顾朝宁的手指顿了一下，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那双已经失了神采的眼睛轻轻地眨了眨。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许久不见，你倒学会这么同我讲话了还记得从前我笑话你时说的话？如今拐弯抹角骂我呢。”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士别三日，你如今倒是出息了。”
这话要是放在从前，燕钦只怕早就讪讪地挠着头赔不是了，可今日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盯着顾朝宁，目光灼灼。
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了了，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指着院中一处问道。
“那你说……”他一字一顿，“院中那处屏风上，画的是什么图案？”
顾朝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偏过头，面朝着屋外庭院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风景似的。
“燕钦，你今日是吃错药了？”她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什么屏风不屏风的，我都多长时日没来过这府邸了，几日前才到此处，我哪儿记得那些。”
“你一定记得。”燕钦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冷意，“那架屏风是你最喜欢的，金丝楠木雕刻，你偏要让师傅给那屏风镶个金边，我那时还笑话你喜欢金银倒是不俗气，可是这眼光俗气得很。”
“我记不清了。”顾朝宁避而不答。
“你胡说，你分明记得。那屏风，一面画的是南燕锦绣山川，另一面的是京畿繁华盛框，你说过不久的将来这一切都化为实现。”
“是吗？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都快要不记得了。”顾朝宁失笑。
“你还撒谎，你本来就记得。”燕钦立即开口反驳道：“你还在屏风的角落里题了一首诗，是有一年冬天题上去的。你同我们说过，每次经过那架屏风，你都要多看两眼，心有所想，定有所成。”
闻言，顾朝宁不说话了。
她的手指微微蜷起来，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瓷器，安安静静的，却透着一股清冷。
燕钦看着她的侧脸，喉头一紧，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一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与她平视。他的声音不再冷厉，而是带上了一丝颤抖，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祁衡哥不在府里，就没人管得住你了吗？”
“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
“你知不知道？那一日但凡我们晚上片刻到，你一定会没命的！带你回来的那一日，全府上下，忙活了三日，才将你的性命从阎王殿里抢出来的。”他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看起来似乎没头没脑的。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正经骨头，府里的下人都说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此刻的他，眉眼间尽是少有的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怒意。
不过那怒意不是冲着顾朝宁去的，而是冲着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