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47章
赵嬷嬷说着又从袖口里摸出一沓纸,薄薄的几页叠得整整齐齐。
“老奴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见过一些事。裴先生当年替书晔藏的那些东西,老奴也略知一二。老奴不敢直接写出来,就借她写话本的机会,把那些事掺在她写的故事里送出去。藏在话本里,别人看不出来,但有心人看得出来。”
寻柳接过那沓纸翻开看了看。
纸正面是孟贵妃的笔迹,写的是小姐游历途中住客栈的琐事,但翻到背面纸角有一行暗字是赵嬷嬷的笔迹,写的日期和人名,跟卫守拙府上那批旧账的几笔对应得上。
她把纸放在桌上然后看向赵嬷嬷:“你把这些东西掺在她的话本里送出去,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赵嬷嬷说,“她就知道自己写的故事被送出去有人看了,还给她回了信。她高兴得不行又多写了几回。”
寻柳看了她好一会儿,猫也看了嬤嬤好一会儿,两个人在同时掂量她话里的分量。寻柳把猫捞过来摸了两下:“她现在知道了吗?”
“昨儿她蹲在文墨斋后院哭了半天回去后,老奴跟她说了。她愣了一刻钟问了一句——‘那我写的话本真的有人看吗?’老奴说有人看。她说‘那行’。”
……
此时,孟贵妃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赵嬷嬷!你跑哪儿去了!”
她跑到偏殿看见赵嬷嬷坐在屋里,又看见寻柳坐在桌边,脚步骤然放慢:“臣妾听说二牛来过了,怕赵嬷嬷把事兜不住……就找过来看看。”她说着又往门边挪了半步,“她没给您添麻烦吧?”
赵嬷嬷回头看她:“老奴在替你把那二两银子还给二牛。
孟贵妃愣住:“二两银子?什么二两银子?”
“你让老奴给送柴杂役的跑腿钱。”
孟贵妃想半天才想起来,脸上浮起心虚的尴尬:“……那二两银子是臣妾从月例里省的,存了三个月才存够的。赵嬷嬷你不知道臣妾攒那二两银子多不容易,这几个月连御膳房新做的点心都没舍得尝。”
她说这话不像抱怨,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把压在心里的小事倒出来。
寻柳看着这对主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你写话本写到小姐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那一段的时候,是不是也蹲在桌子底下写过?”
孟贵妃的脸红了:“谁……谁说的!”
赵嬷嬷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老奴亲眼看见的。她蹲在桌子底下写的,膝盖上垫了一本旧书当案板写了整整一下午。”孟贵妃的脸更红了。她小声说:“……桌子底下凉快。”
寻柳把那十两银子推回赵嬷嬷面前:“银子你自己留着。二牛的鞋钱我替他出。”她说着弯腰把猫从桌角捞起来,“猫说它来出。”
猫在她怀里打了一个小哈欠,尾巴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摆出“行吧就当我出的”的样子。猫在寻柳怀里打了小哈欠又睡上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一只麻雀跳了两下又飞走了。寻柳抱着猫坐在那儿,想起孟贵妃的话——她说什么来着?桌子底下凉快……
孟贵妃站太久脚麻了。她扶着门挪两步,脚底像踩了棉花,赵嬷嬷扶了她一把,把她按在了寻柳对面的椅子上。孟贵妃脸还是红的,憋着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起头。
寻柳从柜子里翻出一只白瓷碟把赵锦瑟前两天送来的蜜饯倒了一半出来,推到她面前:“吃这个甜的。吃完再说。”
孟贵妃低头看着碟子里的蜜饯,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劲冲得她眯眼,她松开眉头嚼两下咽下去又拿了一颗。“臣妾写话本的事,您是第一个知道的。”
“也是第一个看到你画的几个歪发小人。”
孟贵妃被蜜饯呛到:“那几页您还留着?”
“留着。画得挺好的,就是发髻画歪了,你看——”她从桌边那沓纸里翻出一页指给孟贵妃看,“这个人蹲在桌子下的时候,发髻朝左歪,但前面那页她的发髻是朝右歪的。这是同一顶发髻还是两个发型?”
孟贵妃凑过去看,耳朵又红了:“……是同一顶。臣妾画反面的忘了把方向换回来。”
猫蹲在桌角伸了个懒腰,把爪子搭在那页纸上压住。寻柳又翻了一页:“这人去客栈投宿的时候,店家问她是男是女,她怎么说的?”
孟贵妃小声说:“她说‘我长得像女的,但我是男的’。”
赵嬷嬷第一个没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那声笑跟猫打小喷嚏差不多,还没落地就散在屋梁上了。“这话要被店家听见了,他大概会先把客栈的门卸下来,再把她请出去。”
“所以臣妾写她从桌子下爬出来被门绊了一跤。”孟贵妃也笑了,“她活该。”
过了一会儿宋衡来了。
“臣路过。看见偏殿有只猫蹲着,进来看看。”他跨进门看见满屋子人愣了。
孟贵妃嘴里还嚼着蜜饯,猫探出脑袋来看着他,宋衡被四个人同时注视:“……臣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来得正好。”寻柳放下茶杯。
“你帮我把二牛的鞋钱捎过去。十两银子,让他买双合脚的鞋。”她说着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钱袋递过去,“别让他再穿他同屋的鞋了。”
宋衡掂了掂刚要说句什么,院子外面赵锦瑟的声音响起来:“本宫听说法医司附近新开了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宋衡——你怎么也在这儿?”她从宋衡身上扫到孟贵妃身上,又扫到赵嬷嬷身上,最后落在桌角那碟已经被吃了小半的蜜饯上,“本宫的蜜饯怎么少了一半?”
孟贵妃正嚼着最后一颗被噎得咳嗽,赶紧灌了一口茶:“臣妾……以为那是娘娘的。”
“就是本宫给她的。”赵锦瑟走进来问宋衡,“你怎么也在这儿?”
宋衡攥着那只钱袋沉默了:“……路过。”
“你从刑部到偏殿,路上要经过六道宫门。”
“臣走得比较慢。”
赵锦瑟忍住不怼他了。她走到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这茶沏了多久了?”
“一上午了。凉了。”
“凉了就凉了。”赵锦瑟端着凉茶喝了一口,看着孟贵妃嘴边还没擦干净的蜜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孟贵妃被突如其来的打量吓得坐直了,刚咽下去的蜜饯在喉咙里卡住,又费劲地吞下去:“臣妾孟氏入宫还不到一年。”
赵锦瑟说:“你蹲在桌子底下写话本的事,本宫也听说了。”
孟贵妃的脸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