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窗纱
她不知道该怎么假装平常,不知道该怎么云淡风轻,但她就是做到了。
在贺追离开的两个小时里,她表现得就像没有见到贺追一般,她和陈质看了场电影,看到一半又一起挑猫。她们想养一只宠物,或许是狗,或许是猫,但是还在选该养什么品种。
挑了一圈,说了一堆,这晚上也就过去了。睡前,陈质突然说,要不要不在神树银河干了?
裴厌卓愣了愣,她想到陈质会让她跳槽,却没想到她提得这么突然、这么随意。
前段时间,陈质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工作,是帮一个刚成立两年的互联网公司调整人员结构。
那时她还不知道陈质具体想为她安排什么,可她没多问,连价格也不谈,立刻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份额外工作里,展示得像是以为陈质在帮朋友忙、而她作为恋人无偿帮个忙。
对方的CEO叫刘昶,所有人都叫她小刘总,她便猜测背后还有大刘总。后来发现果然,这个叫素新的小企业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大概是某个龙头企业的子公司。
再者,这项工作做下来,她发现素新现在正是整合人事部门的时候,缺少人事层面的高管。
察觉到这些,她就有点懂了陈质的打算,因此,也已经在和刘昶的相处中刻意包装自己。不出她所料,陈质把这事提起来了。
她顿了一会儿,只是反问:“为什么?”
“神树银河太局限你了,不是吗?”
“只是这样吗?”
陈质没有立刻回答,短暂的思考之后,反问:“你还想听什么?”
裴厌卓摇摇头,干脆道:“你想让我去素新?”
“不是我想让你去,是问你想不想去,”陈质笑了笑,“你想去吗?”
在陈质面前,裴厌卓总有几分是在演,尤其涉及到这种事。她怕陈质感受到她的贪图,觉得她是为了这些才和她在一起,但她也明白,陈质其实不在乎这些。
不管怎样,这个晚上,她没有精力再演第二件事了。甚至在某一刻觉得,陈质做了让她伤心的事,就算给她这份好处,也是理所应当。
“我想去,我感觉,素新缺个CHO吧。”
陈质笑道:“刘昶说和你合作很愉快,夸我眼光好。我看你的眼光也不赖,合作一场,把人家公司结构摸个底朝天了。”
说完这句话,她牵了牵裴厌卓的手,一个轻轻的吻印在她唇上。
可是刚一分开,她发现,裴厌卓眼里竟然有泪,下一秒就滚落下来。
“怎么了?”她为她擦泪,好像真的不懂这泪水。
裴厌卓的泪只有两行,她忍了一晚上,如何也没忍住,现在发作,显得莫名其妙。她按住陈质的手,不让她替自己擦了,她有话要说,要狠狠心才能说出来。
“陈质,”她只能发出来气声,混含着一点委屈和一点强硬,“不要再用我气她了。”
她其实知道,她对陈质来说大概就是这种价值。说完,她眉头一蹙,又开始掉泪,她还是不让陈质擦,弯腰埋进被子里。她想,她搞砸了,如果惹了陈质生气,她的新工作还有着落吗?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陈质把她抬起头来,让她看着自己:“我怎么会用你气她,别这么想……”
泪还没干,裴厌卓已经感到后悔了,她说不清刚才的情绪是怎么回事,突如其来,让她无法控制。在和陈质的关系里,她的情绪总是像这样,或爱、或愧疚或怨怼,一个又一个节点往外跳,连不成线。
或许也是因此,她总是对这段感情没有实感,就算陈质送给她房子车子,就算计划一起养宠物了,也还是没有实感。
极偶尔,她会想,如果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陈质是谁就好了。
她往前一倾,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人:“对不起,我不该闹的。”
“是我该对不起,我不会再让她到这个家来了。我们的资产纠纷很琐碎,她过来,也是和我面谈这件事。”
“我知道,所以我说不该闹的。”裴厌卓合上眼,她厌弃自己的虚与委蛇,可是又真真实实嗅到陈质的味道,在颈窝、在发梢……她多么想干干净净地爱着这个人,该怪她吗?该怪陈质吗?
大概,都有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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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树银河?我不太了解,麻烦贺律给我讲讲?”
“先等等,”贺追喝了口咖啡,淡淡道,“你身边不会有上次那个星合四吧。”
任安东哈哈大笑:“你这么担心它吗?怎么说也卖出几千万个,如果真有隐私安全问题,那不是给自己埋雷吗?”
这种话,怎么说也不能让贺追放心。这段时间倒还好,前几年,或许是对科技蓬勃发展的一种恐惧,她总是深深焦虑于自己的信息无时无刻不被泄露着。
“放心吧,我在河边钓鱼呢,它在帐篷里。”
你完全不上班的吗?贺追脑里短暂飘过这个疑问,还是回归正题了:“神树银河,背靠……”
她把神树银河简单介绍了下,又说:“上次那个芯片厂,我们怀疑和神树银河有关。不过厂子本身已经倒闭了,购买记录里也看不出是什么类型的芯片。”
提供信息的供应商不懂这些,后来又拜托她去找当时的技术人员旁敲侧击,然而,对方似乎也不懂,说技术人员都只是看流水线看车间的,要问得问管理层。
问管理层……真问了,那就是打草惊蛇。这条线卡在这,至少致一方面没办法推进了,贺追这才联系任安东,看力科有没有什么想法。
“你们和别的芯片厂接触过吗?上次给你发的购买记录,那种编号方式,有没有在哪里见过?”
任安东其实把这看作很重要的突破口,但她也无计可施,东西发给信宁,信宁至今也没什么回应。
“能不能找到那个芯片厂的旧址?”
贺追叹了口气:“不仅找不到旧址,甚至找不到其它和这个厂有过交易的公司,太奇怪了。”
“你不是说找到了技术人员吗?”
“技术人员提供的地址我们也过去看了,发现是另一个芯片厂,已经在那开了十多年。所以是张冠李戴,技术人员合同上签的是A厂,实则一直在B厂工作,一问,领导层就说是改过名。”
这种操作,贺追稍微一想就知道,是芯片厂为了开厂子要这些人的技术证。那么说,这地方根本就是个空壳,产不出芯片。
怎么看怎么奇怪,虽然这条线一筹莫展,倒真成了最让人觉得有希望的方向。
不过,贺追很清楚,这件蹊跷与其说是和星合四有关,其实还有个更合理的解释:洗钱。为了洗钱这么干的人不计其数,每当这么想,又觉得是自己太小题大做了。
思量片刻,任安东道:“你们尝试从非法投放入手了吗?”
“嗯?”贺追挑了挑眉,片刻才反应过来。之前任安东提醒过她们,人合大概在内测阶段就对星合四进行了非法投放——内行都有这种猜想,只不过很难找到实质证据。
所谓的非法投放往往是给机器人一定的社会自由度,让机器人尝试在真实的社会生活。星合四的话,或许人合直接走门路给了它们合法的社会身份。
“这要等到正式的侦查环节,纪委介入后找到她们的保护伞才能揪出来,”贺追摇摇头,“直接这么找几乎不可能。”
“……”任安东不说话了,像是一种因为自己也有理智所以无可反驳的无奈。
良久,她突然又开了口:“能不能先走法律程序。”
“什么意思?诉讼?”
“对。”
贺追听懵了:“什么意思,用什么诉讼?”
任安东不说话了,贺追也静下来,片刻,问她:“你好像特别恨人合,除了商业竞争之外,有私人原因吗?”
任安东笑了一声:“贺律师,你这样的人,也有违背职业操守的时候吗?”
贺追立刻反应过来,摇头道:“抱歉。我只是在想,如果真的有私人原因,你的私人原因或许会成为破局的关键。你不必告诉我,我会频繁和你同步我们的进展,只希望你能借此想到什么。”
任安东不说话了,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河,面朝她的帐篷。她能看见天幕下一个小小的“人”,走来走去,好像在烧水。
“贺律师,你说,本来就不是人的东西,怎么会有人的性格呢?”
贺追面前的电脑上弹出一个邮件,她瞥了一眼,随口答:“你和你的星合四相处得怎样,它像宣传一样像人吗?”
“完全就是人,”任安东笑得很麻木,“又知道是机械心脏、人造皮……有时候太分辨不清了,觉得毛骨悚然,像是真的把一个人关在机器里一样。”
“……”贺追已经投入新邮件里,任安东这番没什么信息量的感慨只是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翻动着邮件附的材料,答道,“嗯,我们会尽全力,这个案子对致一也意义非凡。”
任安东转了回去,看着宽阔的水面,只是道:“好的,贺律师,保持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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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的这段时间,小区花园里总是变得很热闹,小孩子在沙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