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杨诒徵从这里到达县学,连小跑带走路大概需要三刻钟,狂奔而去或有机会。
她完全顾不上其他人对自己的怪异目光,只是一个劲地跑,跑得上胸腔里的心跳几乎快要涌出来,喉间因为缺少喝水加狂跑,几乎涌上铁锈般的血腥气。
杨诒徵七拐八绕地冲进各种街坊小巷狂奔着。
杨诒徵跑到一半路程时,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
沿着江边走应该最快。她跑过晾着渔网的竹架,跑过堆着空麻袋的石阶,裤脚已经溅湿了,胸口因为跑得太急而隐隐发疼。
只要没到最后一刻,只要没有彻头彻尾的绝望,她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上攀爬。
她跑到码头附近一处敞开的货场时,兀地撞上一个女子。
华娘子站在货场边沿,正和一个船工说话,手里捏着一卷货单,大约是清点晨间到的货物。
华娘子正往后退时猛地被一个人撞到,华娘子以为是大白天公然行窃刻意撞人的贼人。
可她侧过头来,眼瞳瞬间收紧。
华娘子皱着一下眉头,“杨姑娘?你这是打哪儿来?跑成这样?”
杨诒徵脚步一缓,抬头看见是华娘子,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但仍不敢停下来。
她喘着气道,极力平复语气,长话短说,“我......我遭人绑了一夜,方才脱身,县学那边快开考了,我怕赶不上,求华娘子助我......”
这段路程中间有条河比较绕,如果靠自己纯跑走确实更绕,靠船夫撑船走水路走直线,而且船夫撑船够快的话,确实会更快。
华娘子听她三两句说完,没有多问,只把手里那卷货单往旁边一递,“上船!”
她几步走下石阶,一艘泊在岸边的小乌篷船正停在栈台边。
华娘子已经跳到船头,朝她伸了一只手,“快上来!”
杨诒徵没有犹豫,跨上船头。
杨诒徵本来就要跑到这里,也只是试一试,实在不行,杨诒徵还可以自己游泳过去。
华娘子撑起船来利落,迅速,有力。
江风迎面灌来,将她的头发吹得更乱,她坐在船头,两手撑着船板颤动着呕吐,剧烈的奔跑后她的喉间不可遏制地涌上呕意。
但是毕竟没什么进食,她也就哕出些酸水。
船靠岸时,她看见县学门口的队列已经散尽了,只剩查验文书的司书正唱着名,“杨诒徵——”
杨诒徵从船头跳上岸,举着手里的文书冲上台阶,大喊道,“是我!是我!”
刚背过身去的司书显然听见声音,但脚步没停。
见此,华娘子一把冲上前去抓住这司书,朝那司书笑了一下,顺手往他的手里搁了些银钱,一张圆盘脸端得是和气的笑盈盈,
“劳烦大人,我这妹妹来晚了,但瞧着还没完全收罢?”
收检资料的司书几不可闻得收紧了掌心中的银钱,脸上神色不变,低头翻了翻杨诒徵递上来的文书,“杨诒徵?籍贯无误,报名纸状给我。”
杨诒徵快速递上,检查的人上下看了她一眼,在相貌描述那一栏“容貌清丽”四字停顿些许。
容貌清丽?与眼前这位衣破襟乱的女子有何关联。
但他收了银钱,况且也确实唱到她的名字,司书只将文书合拢,往旁边一递:“行了,进去吧。”
杨诒徵几乎快控制不住泪动,冲上阶梯的她朝华娘子投以感激的眼神。
华娘子没有说话,只朝她点了一下头。
县学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两扇厚木门严丝合缝地磕在一起。
杨诒徵收步入考,身影决。
恰正,门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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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诒徵一身狼狈,披头散发地走进考场的时候,立刻引来了不少人的注视。
“这人是谁呀?怎么这副模样就来考试了?”有人低声议论。
“不知道呀,但是看她膝盖这些上面都有伤,莫不是来考试的路上摔倒了?”有人这样回应着。
“这女子也是的,丝毫没有德行,不注意一下自己的外貌。”有人“啧”了一声。
“和女子一个科场,晦气得很。”科场里有人丝毫不掩饰地抱怨着和女子同一个考场。
监考的学政大喝了一声,“肃静!”
众人方才安静下来。
第一场考的是帖经。
杨诒徵展开试题,发现县学补试的帖经属实算难度较少的。
她从容答题。
......
“当啷”一声锣鼓,收卷。
休息一刻钟后接着考第二场的墨义。
墨义共设十题,前六题她一路顺畅引了对应注疏,简短收束。
从第六题开始她思索回忆的时间略多了些,但杨诒徵会卡定一个思索时间,适当择序做题。
墨义里她只对两题的注疏属于模糊状态。
窗外日头渐高。
杨诒徵总归是在收卷前将所有的题目答完了。
她搁下毛笔,活动手腕时眺向窗外思考,十道墨义,就算阅卷极为严格,她也应当能通六。
高强度用毛笔书写的时候,她就属中指和无名指这两根手指抵擨笔杆的位置最累,无名指的最上部凹了浅浅的印痕。
墨义的讨论度要比帖经高一些,休息时刻或多或少有些私语着对答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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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诒徵不参与讨论,面对其他人怪异眼神,坦然做着眼保健操的时候。
县学的第三场策论开考了。
在学政、学长等学官的簇拥下,主持考试的巫山县知县徐琦也一并来到了考场。
知县作为一县之长,只有在县学重要考试,例如县学的的入学考试,还有意味着考生能否升学的县试等这种较为重大的考试知县才会来。
其他时候像县学里面日常的一些考课之类,都是由学政这些教学官吏来主持。
徐琦是个四十多岁的人,整个人属于瘦高类型。
眼睛锐利,眼型比较长,脸上沟壑着一些风霜的皱纹,嘴角天然微耷下坠,整个人显得十分严肃。
他一来到,轻轻扫了一眼考场,一种压迫感便油然而生。
所有考生都端坐得齐齐的,丝毫不敢言语。
徐琦自我介绍了一番,开口道,声音是沉凝的调调:
“盖闻士之应举,先务诚其心,卷面务求端整,审题必精,下笔必慎,凡毋怀挟,毋传义,毋交头接耳。得失虽有命,而苟有一毫欺罔,则终身之玷也。今兹试士,琦忝预典领,特此劝谕,诸生其各知悉。”
这一段话用白话来说,意思无非就是你们这些考生要好好答题,不要作弊,不要交头接耳。
和后世各大考试播音的考前注意事项如出一辙。
考前注意事项说完后,他开口宣布本次县学试论题目,所有考生无一不坐直了身子,认真倾听。
“民困于赋役,国乏于用度。宽民则恐亏国计,充国则惧伤民和。何术可以两全?诸生其条陈之。”
徐琦的题目一说完,考场里面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考场内响起抽气声,县学的学政立马喝斥一声。
考场又静下来。
对于很多参与此次补试的学子来说,他们本身家庭相对没有那么富裕,家族里也没有什么上层的资源能让自己接触到更多信息,他们接受到的信息比较局限。
杨诒徵很明白在古代的时候最值钱的其实就是信息差这个资源。
作为一个从后世来的人,对于这种在其他朝代也发生过的问题自然有优势。
杨诒徵的帖经和墨义不见得能比得上这些自小便学习这些内容的士人。
不过,策论这方面她确实实打实占据优势,她站在后世的角度,收集了更多信息,能够更全面地看待这个问题,并且自己的申论一直都十分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