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剑尊
温回走了四步,塔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她站住没动,"它醒了。"
荀杳端碗的手收紧了。倒影里的废墟被揉得看不清了。她把碗稳稳放在地上,水纹重新聚拢——但倒影变了。
废墟中的石凳还在,坐在石登上的那人已经站起来。剑尊站在石凳三尺远的地方,他的脸第一次朝向她,隔着碗里的水面,灰褐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这边。
荀杳和碗里的剑尊对视了。他的目光没有焦距——隔得太远了。
地面又震了。
砖石摩擦的嘎嘎声响,门掉下来一块碎砖砸在温回旁边。
"它往上了。"温回的声音没有慌,"我蹲在这里守着它,那东西在底下六丈深的地方窝着不动。刚才那针拔了后锁松了,它醒了正在往上爬。"
"还差多远?"荀杳问。
温回闭上眼睛感应。
青灰色丝线从她脚踝往下渗进灰土,替她感受地底的动静。"已经走到塔下面了。再往上走两层砖就能顶穿地面。我们在半盏茶内得走。"
铜铃兽尾巴夹着,铃铛不响了。它平时废话多,这时候反倒安静了,圆眼睛盯着地面,身子绷得紧紧的,一副随时准备跑的样子。
根须蛇的白须须全部张开。整条蛇身像感应到不对劲的东西在从地下逼近。
涧禾把剑从土里拔出来。
"走哪边?"他问。
"西。"温回说得干脆。"茶碗指的方向就是旧战场入口的方向。出了塔往西走三百步有个断口,地在那一段沉下去过,下面是空的。我们走过去把那段路踩断了就能阻挡它一阵。"
荀杳碗里的水在震个不停,但她用掌心托住了碗底,银蓝线从指尖渗出来顺着碗绕了一圈,把水面稳住了。
"走。"
三个人同时动了。荀杳端着碗走在最前面,温回跟在她右手边,涧禾在最后。铜铃兽在荀杳和温回中间跑着,小短腿倒得飞快,尾巴的铃铛被它夹住没乱响。根须蛇从涧禾手上脱开,整条蛇缠在剑上。
走出去不到十步,塔塌了一角。
塔西侧的那面墙从砖缝裂开了,裂口里涌出来灰白色的气流,"它顶穿第一层了。"温回着急地说。
灰地越来越软——越靠近温回说的断口,土质就越疏松,踩上去像空的
涧禾走得最慢。
他走三步回一次头,剑光在塔的周围来回扫两趟,"到了。"温回忽然说。
地面果然沉下去了——灰土往下凹了半丈深,断面底下黑黢黢的。
温回蹲在断口边往下看了一眼——断口西侧有一片褐色的硬地,上面还长着几丛干枯的灰绿色的草。"那边是旧战场边缘。踩过去就到了。"
荀杳看了一眼两丈宽的断口。断口底下深。她端着碗不好跳,碗里的水不能洒——洒了路引就断了。
温回朝荀杳伸出左手。"碗给我。你跳过去我再递给你。"
荀杳把碗递过去。温回的左手捏着碗,碗里的水在她手中晃都没晃。她端着碗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出来:"跳。"
荀杳整个人往前跃了两丈远——落地的位置偏了半尺,涧禾的剑从对面伸过来拦在她腰侧,帮她稳住了重心。
涧禾收剑踩着断口边,他跳过来的动静比荀杳轻得多,落地无声——底下的东西被剑光逼退了半尺。
温回还端着碗站在对面。
她看了一眼断口下方的黑暗,铜铃兽圆眼睛里的神色在催她。
温回后退了三步。
新生的青灰色丝线从她脚踝上亮起,把她整个人推到了对面。她站稳把碗还给荀杳,碗里的水一滴都没洒。
铜铃兽最后一个跳过来。它的体重轻,四只小短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落到这边滚了个跟头,爬起来甩了甩毛。
那座塔传来闷响——西墙塌了一大片,扬起的灰土把塔周围遮得看不清楚。那扇门上的木料碎成了好几截。
温回回头看了一眼。
"走吧。"
荀杳端着碗继续往前走:"走得惯吗?"
温回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走不惯。但是能走。"浅色的旧战场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边是天道宫。"
塔在她们背后塌成了一堆碎石,扬起的灰被风吹散了,一封写了三千多年的信终于被人翻过了最后一页。
旧战场的地面和灰地完全是两个样子。
灰地是软的,踩下去砂粒往两边散。旧战场的地是硬的,荀杳走了几百步后脚底开始发酸,她把碗换了一只手端着,手中的银蓝线稳稳地缠着碗壁。
铜铃兽在前面跑得欢。
旧战场上隔几步就有一截露出土的碎铁片或断铜钉,它凑过去闻一闻,用爪子扒拉两下觉得没意思就跑走了。
有一回它扒拉出一块嵌在土里的旧铜片,铜片边有一圈纹,它叼着跑回来放在荀杳脚边,仰头尾巴尖甩了两甩。
荀杳弯腰捡起来铜片。
铜片的纹路和温回布角的阵图是同一类,像随手刻上去的路标。背面什么都没有,铜片中有一个小凹坑,圆圆的。
"旧战场的路牌。"温回扫了一眼:"落幽门以前用这种东西标记歇脚点。土里如果埋着这东西,说明附近可以停。"她看了看周围的地面,"不过这东西少说也有几千年了,下面埋的东西早被掏光了。"
荀杳把铜片放进布袋里。
走了两刻钟,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干枯的草不再零零散散地长着,而是成片成片匍匐在地面。
涧禾的步子放慢了。
根须蛇从他剑上垂下来,白须须扫着枯草叶子像在探测什么。
"怎么了?"荀杳问。
"有人来过。"涧禾用剑尖拨开一片枯草,草叶下露出来几个浅浅的靴印,方向朝西,他用手指比了比印子的深度。"走了不到两天。步子不急。"
"寒枝。"
温回也蹲下来看了看那个靴印。她指尖沾了一片灰绿色的东西——叶子的碎末。她嗅了嗅碎末,"是她的。魔域那边的靴底就这样,走长路不磨脚。她比我们快了一天多的脚程。"
荀杳看着那靴印往西,每隔三五步就有一个,寒枝走得不急不慌,她似乎本来就认识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