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七章
将她发顶的花瓣轻轻拈去,梅恪没有将手放下,而是亲昵地拍了拍。
力道不大,似是在哄孩童,耐心地等待着回应。
骤然的亲近让元善水的脸颊迅速窜上一抹红。
许是休息得充分,赶路疲态消失殆尽,梅恪顶着张白皙似玉、清俊素雅的脸对着元善水,向来疏离的漆黑眸子中蕴着几分柔和莹润。
元善水在心中默默尖叫,表面仍含蓄点头:“仙子心善,便答应了这位诚心的郎君。”
梅恪笑着弯腰拱手:“多谢仙子。”
外头人头攒动,正巧遇上了邓州最热闹的夜市,元善水便叫着去外头吃。
梅恪点头称好。
搜寻公孙仪以及元善水的巡官早被他差人引开,没了忧患,梅恪自然是答应妹妹的要求。
抬手为她戴幂篱时,才发现帽檐附近的皂纱不知何时,被他捏得有些起皱。
他带着几分慌乱地尝试抚平,但还是留了些痕迹。
元善水凑到他手边瞧了瞧,虽有些褶皱,但不仔细瞧也瞧不出什么,便用乌黑的脑袋顶梅恪的手背,安抚道:“不碍事,回来用装了热水的茶壶压一压便好,快替仙子戴上呀郎君。”
梅恪若有所思,熟稔地为她戴好。
一切准备就绪,元善水轻声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下楼,梅恪便在后头亦步亦趋跟着。
酒楼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状似不经意地朝元善水淡声询问:“可要叫上云让一起?”
元善水愣怔:“带他做什么?”
“方才见你同他说笑,还以为你二人甚是交好。若有他同行,兴许你更开心些。”梅恪蹲下.身,替她将绣鞋上沾的花瓣也拈去,仰着脸没什么表情,“随意问问,既然不是便算了。”
他站起身,不待元善水开口,自顾自指着一家糖水铺子,喃喃:“天热,吃些冰的振振食欲。”
秋风裹着寒气吹来,元善水狐疑地跟着他,小声嘟囔:“好好的,提云让做什么?貌不如你,财也不如你,说话咋咋呼呼,我才不和他一起。”
两人离得近,梅恪将她的话尽数听了去,边走边忍不住唇角上扬。
元善水见他笑了才放下心来。
哪有做哥哥的会吃其他郎君的醋的?偏他什么都不知晓,还要她来哄着。
早已入秋,糖水铺子哪里还会有冰。
两人便坐在略显拥挤的小桌前,分食了一碗山楂陈皮秋梨羹。
入口先是微酸,后又有秋梨的清甜,还真将元善水的食欲提了上来,什么酸甜咸辣都想尝一尝,拉着梅恪便没入人群。
被秋梨羹静了心的梅恪跟在后头,她吃他也跟着吃,没多时便将半个夜市给逛完了。
夜市尽头有条河,水上小舟来来往往,有的舟上摆了小桌宴,可供人边赏景边食用,甚是雅致有趣。
元善水同梅恪一道上了一叶小舟,对坐闲聊,时不时喝口茶,抿一口糕点。
船家只安静撑桨,时不时与路过的另一相熟的船家用听不懂的荆地小调对唱几句。
舟上备着一副棋盘,梅恪便摆好,哄着元善水同自己对弈。
元善水对棋之一道涉猎不深,她那个疯子阿爹和兄长元涿倒算是痴迷,从前也会拉着她一起,她也便学了个大概。
“我可是下棋高手,阿爹和兄长都曾是我的手下败将。梅郎君输给我,也不算丢人。”元善水放着狠话。
她这可不算吹牛,从前输的次数多了她便不高兴。她不高兴了,阿爹和兄长便会故意输给她。
说完,她又落寞地垂下眉眼:“不过都是许久之前的事了,我都手生了。梅郎君,你可要让一让我呀。”
梅恪不愿瞧她这副失落模样,一时心中生出了几分悔意,不该硬来着她来同他对弈,让她想起了伤心事。
“只当助兴而已,要不……”
他刚要开口说就此作罢,元善水却忽然捏起黑子,气势汹汹地下在了天元的位置上。
梅恪:“……”
无奈一笑,随后跟手下在了星位上。
他下得认真,元善水也逐渐被他带动,认真琢磨起来。
可她终归只是个半吊子,哪里比得过这个幼时便跟着怜云道人游学列国的小夫子。
不多时便落了下风,急得额角生汗,只能喝茶缓一缓,连拿错了茶盏都未注意。
梅恪抬眼瞧了她一眼,不知为何也有些口干舌燥,他压下这股不适,又重新将目光返回至棋局上。
小舟缓缓行进,隔岸传来阵阵清越的琴声,将元善水的思绪猛然来了回来,随后一不做二不休,故作生气地挥手将棋盘上的棋子尽数打乱。
太过突然的动静令梅恪执棋的手悬停在棋盘之上,清俊的脸上一片茫然。
元善水开始掩面哭泣:“明明你早早知晓我是雪泥书院的学生,知晓我拿了你的绿绮琴,还一直装傻骗我,梅郎君,你将我骗得好苦!”
她自小装哭次数多了,次次以假当真,以至于梅恪当真以为她哭了,随手将棋子一扔,不知所措起来。
“我也并非早就知晓……”梅恪头一次如此急切与慌乱,“是我说想与你做兄妹时,差人去了洪州一趟后,我才知晓。”
“你扔棋了,算你输!”元善水露出一只眼睛,哪里有半滴泪水。
“……是,我输了。”梅恪无奈一笑,心里松了口气,并未计较她的无理取闹,原本他一开始便未想着这棋局能正常结束,如此也是‘殊途同归’了。
他如此好脾气地认了输,反倒让元善水心生别扭。
她沉默不语地将棋子分颜色装回棋盒中,然后揣着手乖巧坐好。
梅恪用帕子擦了个果子递给她:“赢了也不高兴。”
元善水揣着手,身子微微前倾,朱唇微张,咬在了果子上,用嘴将果子直接叼了过来,然后坐直身子。
梅恪蹙眉:“手。”
元善水将一只手伸过去。
梅恪用帕子将她的手细细擦拭干净,抬眼又道:“换手。”
瞥见她唇角有汁水的痕迹,他迅速垂眼,只当没看见。
心道以后身上须得多备几张帕子,光是擦手不够用。
这回终于有干净的手拿果子了,元善水将果子拿在手里小口啃着,伸出另一只手让他摆弄。
边轻柔擦拭着,梅恪边不经意问:“方才为何不高兴?”
元善水将手抽回来,闷闷道:“那年山道大雪,回书院的路很难走。”
梅恪看着自己空出来的手,轻嗯了一声。
元善水望着波光粼粼倒映着二人身影的水面,继续道:“我那时以为再也回不去书院了,天那样冷……我想着,不然我就将自己的衣裳都给哥哥吧,至少能活下来一个。哥哥读书厉害,日后做官说不定能将齐家直接抄了……到时我也能含笑九泉!”
她的语调平平,只是在叙述往事,怕气氛太严肃,又嘿嘿笑起来。
后面的事梅恪知晓,但他还是静静听着,元善水又道:“虽然那时我眼睛看不清楚,但是听力好,我听见有两个人过来,给我与哥哥披了冬衣,是怜云道人……和梅郎君救了我与哥哥。”
她神色与语气皆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