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对峙
刻有“兰溪乡”三字的石碑就像一道晨昏的交界线,一步之差,一边是日照大地,而另一边,浓墨一般的怨气遮天蔽日,似要颠倒日夜。
小姑娘也被这景吓了一跳,连退几步,咬咬牙,就要埋头向前。
却被拉入一个清冽的怀抱中。
“连蔓蔓,昨日还没问,你名字中的‘蔓蔓’是哪两个字?”元清徐问道。
“是野有蔓草的蔓,叠字。”蔓蔓仰头看向元清徐。
“是个好名字。”元清徐牵起了蔓蔓的手。
蔓蔓靠紧了她,轻声道:“爹爹起了好几个,娘亲最后挑的这一个。”
“嗯。”
一大一小并肩走在荒芜的田野中。
“姐姐。”
元清徐低头,她的衣角似乎被一个总是不开心的阴郁女孩儿拽住了。
“娘亲在哪里?”女孩儿看着前方,声音中带着哭腔。
*
学堂的元先生将他的女儿带到了学堂里。
小女娃才刚三岁,脸颊白净又红润,虎头帽,红棉袄,银项圈上坠着一个长命锁,乖乖巧巧,像是年画里的福娃娃。
她小小一只,还没桌子高。先生坐在上面讲课的时候,她就在先生怀里玩自己的布娃娃。先生拿着书在下面慢悠悠地转,她也跟在后面摇摇晃晃像只小尾巴。
人家问她娘亲在哪里,她说娘亲在和天上的娘娘吃甜糕。
小女娃还不知道,学堂里,学堂外,都在讲狐狸精和书生的故事。
有一天,先生被人叫了出去,小女娃安安静静坐在先生的座位上,只露出半个脑袋。
底下的孩子们早坐不住,跑到上面和她说话。
“你知道你娘是什么东西吗?”
“娘亲。”小女娃举起自己的布娃娃。
孩子们哈哈大笑,她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露出自己的小虎牙。
“我们知道你娘在哪,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跟着,爹爹。”小女娃摇头。她还记得要跟好爹爹。
“走走走,我们带你找娘亲,找旁的爹爹!”最大的那个孩子将她扛在了肩上。
布娃娃掉在了地上。
一群孩子将她带到田野里。
她被人扔在田埂上,小手和衣服都被摔脏了。
“你娘是狐狸精,就在这里呢!”
那群孩子丢下她走了。
“娘亲在哪里?”小女娃含着泪,从地上爬起来,呆呆地看着田间纵横交错的阡陌小路。
“娘亲……”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娘亲。
长风悲歌,抖落细碎的呜咽。
*
元清徐陪着蔓蔓走过这一段荒无人烟的田郊小路,踏入街市中。
许是以为天阴未雨,人来人往倒也还算热闹。
她们每走几步,就会有路人的窃窃私语传入耳。
带着污言秽语,有些甚至毫不顾忌大声说笑。
蔓蔓咬着牙,闷头往前走,仿佛这样就听不到了一样。
只是不由自主攥紧了仙子姐姐的手。
她甚至有些分不清,是阴沉的郊外更可怕些,还是热闹的街市更可怕些。
元清徐理了理蔓蔓乱飞的鬓发。
蔓蔓仰头。
仙子姐姐行在喧嚣红尘中,就好似降落凡间的悲悯神灵。
忽有一只闪闪的纸鹤飞到了仙子姐姐的身前,仙子姐姐伸手,那只纸鹤就乖乖落在了她的掌心。
是先行去往连府的枕舟送来的。
元清徐读后闭了闭眼,告诉蔓蔓:“蔓蔓,你的娘亲已经不在府中了。”
她抱起要哭不哭的小姑娘,御剑飞在半空中,看到了闹市之中,人群包围着的刑架。
“娘亲!”蔓蔓蓦地红了眼睛。
风还冷硬,刑架上衣衫单薄的女子低垂着头,不知被绑了多久,已经陷入了昏迷。
只是一介漂亮柔弱的普通女子。
等到元清徐带着她落地后,蔓蔓不顾周遭人的指指点点,跑到娘亲跟前,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
许是小姑娘的表情太过悲怆,无一人上前阻止。
元清徐指尖飞出几道冰刃,隔开了束缚那柔弱女子的绳索。
“妖怪的同伙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句,人群哗然,霎时间,元清徐周遭就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元清徐并没有将旁人恶意的揣测放在心上,只是走上前帮忙扶住蔓蔓娘亲。
她的气息已经很弱。
“我娘亲不是妖怪!仙子姐姐不是妖怪!”蔓蔓崩溃大哭。
人群中,亦有神色不忍者,转过头不再看。
“蔓蔓,别哭。”元清徐施法护住蔓蔓娘亲的生机,语气温和,“先带你娘亲去看医师。”
话音方落,便见枕舟拉着一位背着药箱的医师从慌乱的人群中挤进来。
“师叔。”他先是朝元清徐行了一个晚辈礼,后又转向气喘吁吁的医师作揖,言辞恳切,“大夫,秋夫人并非妖魔,只是一位被误解的无辜女子,还望您能施以援手。连府之乱,纪先生已经交给了我们。”
少年穿着专属云山书院弟子的红边祥云暗纹白衣,腰间束着金绣线红腰封,谦逊有礼,瞧着便让人心生好感。
医师被枕舟拉来之前已经听枕舟解释过原委,明白他这话是讲给不明真相的群众听的,还未喘匀气就走到蔓蔓身边:“连小姐,秋夫人,得罪了。”
秋是蔓蔓娘亲的姓。
“有劳。”元清徐将秋夫人交到医师手中。
一时之间,狂风骤起,黑云遮天蔽日。
元清徐面色一凛:“无关人等速速归家,切莫在外逗留!”
泪眼朦胧中,蔓蔓听到这铿锵有力的话语后抬头,已不见仙人影。
越靠近连府,天色越加阴沉黑暗,浓墨一般的乌云卷集,深渊张开了巨口,似要将连府所在的小小乡镇吞噬殆尽。
连府上空冲天的怨气之中,还混有一股更为强大的妖气。
“可有把握独自面对?”元清徐执伞若剑。
“全力以赴。” 枕舟应道。
“可,身后有我。”话语间,女子已撑开伞越至连府上空正中。
黑云之下,元清徐以伞为媒,在连府布下结界,收风,凝云。
连府之外,天晴风止,云落成雪。
长身玉立的青年推开连府大门,卷入连府的风谲云诡中。
枕舟并未深入,就见两道纠缠的影子朝着他的方向袭来。
少年后退半步,一手撑墙,身体朝一侧挪转,打斗产生的罡风割掉他的一缕发丝。
面对突然闯入的第三者,尚在打斗中的那道被裹在灰黑袍子中的人影突然侧身向后空翻,将发狂的鬼影引向枕舟的方向。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枕舟与那一双野兽一般的眼睛一瞬对视。
“拿着!”上方传来一声大喝,花纸伞乘风而落。伞柄在掌心打了个转儿,挡住四面八方袭来的阴煞之气。
鬼影被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年激怒,顿时放弃了对刚才黑袍人的追击,将矛头转向枕舟。
少年收了伞面,握紧伞柄,以伞作剑。
一招一式,一开一合,皆是磅礴剑势。
剑势之中,又蕴有生生不息盎然之意。
有枕舟挡在前,黑袍人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他勉力咽下一口血腥之气,撑身翻转,再与枕舟对视一眼,张口无声吐出两个字,于伞尖借力,纵身扑向怨鬼。
“助我。”
枕舟趁势后退,将源源不断的法力灌注于伞中。
伞上的花纹被流水般的法力点亮,映照出少年冷肃的眉眼。
黑袍人与恶鬼一番缠斗过后,再次将恶鬼引向枕舟这边。
恶鬼被几番戏耍,心中怨气有增无减,满是红影的视野之中,不见了黑袍人的身影,只有面前异常刺眼的白衣少年。
他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欲望,连带着怨煞之气引来的天雷,都朝着枕舟袭去。
少年执伞,伞尖对准了恶鬼的眼睛,藤蔓花朵自他的指尖生出,顺着伞蜿蜒向前,脱离伞尖的那一刻爆发式生长,花团锦簇争相绽放,化成一座华美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