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替死鬼(三) 榜眼无眼
沈砚之瞧着值房对面坐着的同乡,神思复杂。这位同乡是陇西有名的漕商,名叫丁毅,早些年在京城混出了名,主要是负责漕运上的各项物料专供。在沈砚之高中后,登门拜访,送了好些贵重物件儿,解了他初上任缺钱的燃眉之急。沈砚之见他穿着宽口大袖的妆花锦直裰,神色中腻着常年陪笑的谄媚之态,不觉来了气。
沈砚之厉声道:“丁老板,那漕运到底怎么回事?!有漕军逃出来,已经闹到圣上那边去了!”
那丁毅却笑着道:“沈大人,上次托人送你的家乡油酥餤,吃着可还行?”
“不要再来这一套!如今你们闯出这般大祸,可如何收场?”沈砚之站了起来,继续道:“我可没功夫再陪你们玩这些把戏了,还请丁老板念在是同乡的份上,不要再来叨扰。我一生清名可不能被你们带坏了!”
丁毅扶着沈砚之,道:“这有什么的,沈大人无需担心。漕运出事年年有,最后不都平息了下来。再说,这世上,哪有不犯错的人、不出意外的事情?”
“这次不一样。”沈砚之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当今状元告御状、皇帝亲查,没那么好糊弄!”
丁毅神色精明,先将沈砚之扶着坐下,又道:“那又如何?”
沈砚之没想到他会如此嚣张,骂道:“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你一条小命不值钱,死了没多大关系!难道我们这些人也要跟着你倒霉?上次你求我改的文书,真真是害惨我了!万一陛下查下来,非降罪不可!”
“夏季河水泛滥,按理来说,确实不该让漕船通行。可沈大人写的文书也并非完全无理,汛期本常规封航,可通过船舶减载、换浅底漕船、分批缓行、启闭水闸控水等技术手段临时通航。历代漕运遇汛期,皆有应急通航先例。陛下如若查到,也并无降罪于沈大人的理由。”
沈砚之被这句话说服,缓和了语气,道:“虽说如此,但此次毕竟是决策失误的错,陛下要追究,也能算到我头上。”
“通航政令是经过王相发下的,再追究也追不到您的头上!放心吧,沈大人。咱们是同乡,我还会骗你不成?再说,您也是出于避免漕运延误的担忧,才酌情建议通行。”
沈砚之渐渐放下心来,道:“丁老板,我都忘了问,此行所谓何事?怎么不去我府上,跑到翰林院来了?”
那丁毅呵呵笑了两声,道:“我才听到消息,说圣上要彻查此案。这不儿怕您担心,特地前来给您稳稳心神。”
“你有心了。”沈砚之道。
丁毅知道沈砚之在京城处处需要打点银两,而翰林又是清贵之所,俸禄有限。便拿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论语》,递给了他。沈砚之翻开一看,书页中夹着不少银票。沈砚之本能地推开,道:“不可。”
丁毅道:“夏季炎热,翰林政务繁忙,这是小的一点儿‘冰敬’。此次漕运事件害您担心一场。这点心意,给沈大人买些吃食,压压惊。”
沈砚之只能收下。
而另一边,御书房内,赵恪正在看各部送上来的文书,封决云则坐在御桌旁一同看着。两个人挨得很近,赵恪闻着封决云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翻着文书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他转头瞧了瞧封决云,见她穿着官服、戴着官帽,右襟处挂着一块祥云压襟佩。
“陛下,怎么了?”封决云不解地问道。
“云儿,身上何物散发出奇香?”赵恪问道。
封决云听此,笑着调侃道:“陛下你看文书要专心,你案件不想想钗裙?”
赵恪听了,道:“好啊,你现在是用着典故来骂朕。可那漕运案好破,可云儿身上的奇香来源却猜不到。”封决云听此,想着今日也没有带什么香囊,寝殿内虽有熏香,但也不是这个香味。只道:“陛下,我也不知香味从何而来。”
赵恪笑笑没有再说话,他翻着文书,转开了话题,道:“漕运是南粮北送的关键,漕帮各大帮派十几万人,都指望着漕运吃饭,其中关系错综复杂,难以彻底清除腐败。或者这样说,只要有漕运存在,贪腐就不可能消失。不过是案件大小、事态严重程度的区别。”
封决云自从到翰林院任职以来,也能够体验到一个国家运转过程中的不易,其中不乏藏污纳垢的事情,各大官员俸禄有限,而需要的花费则是好几倍。拿一个五品大员来讲,俸米不过二百石,折色银子约三十两。但是一个五品官员的府衙,一年花费最基本都在六十两以上。
这中间巨大的差额,要从哪里获取呢……收受孝敬银子、私营商铺、霸占田产……
这些事情,千年以来,并没有任何改变。
更有甚者“千金一宴,百妾一堂。声色犬马,日日笙歌”,这些现象,都属于权利滋蔓的附属品。一旦越线,便会越陷越深,再也无法自拔。封决云看过太多类似案件的文书,大同小异而已。
封决云道:“陛下,人心难测。如若纵容这样的事情放肆下去,我大莱国,迟早被他们蛀空!臣前几日整理翰林院文书,竟然才知道先帝朝有一贪污官吏,在京城占据一千多间房屋,在老家有三千多间房子,抄家的时候,金银珠宝竟算不得什么了。近日又听闻,京师一些官员在三元楼兴起吃什么‘活炙鹅’和’活割羊‘,其中残酷,不忍细听。吏治如此,难道就没办法根治了吗?”
赵恪道:“先帝虽不常教导我,但是一日在国子监,先帝课后召见我们三个孩子。也像这般,先帝坐在御桌上,我们站在下面,先帝问什么样的大臣最好用?太子说自己人最好用,恒王说忠臣最好用,我没有回答。父皇说……无瑕疵的臣子最可怕,有把柄的官员最好用。”
“陛下……”
“对于这个‘把柄’的把握,是断定一个帝王水平的标准。”赵恪觉得他们谈论得太过遥远,不禁劝道,“莫要担心,朕自有把握。”
封决云听此,又道:“如此,便会生出王锡燚这般蠹虫。”
赵恪道:“先帝过于仁慈,许多事情放任其发展,到如今,便成了大害。”
封决云道:“臣相信陛下……会及时修剪那些旁逸斜出的枝桠。”
“走,先去会会那从寿州逃出来的老汉。”赵恪拉着封决云的手往诏狱走去。封决云突然放开了赵恪的手,道:“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