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别走
春光明媚的小院里,有位少年在勤劳地锄着地,想要在院子里种上瓜果蔬菜,而不是什么观赏性的花圃。
他十五六岁的模样,浓眉大眼,肤色黝黑,身形高高瘦瘦,干起活来十分踏实卖力。
廊下,一位容颜昳丽打扮朴素的女子在做着针线,时不时抬起头来,目光温柔亲善地落在少年身上,日光为少年周身镀了一层金黄的光晕,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弟弟终于回来了。
从八岁至十五岁,整整七年,他都待在那个遥远的崖州,艰难地生存着。
还好,他健康的长大了。
即便没读过书,即便只会干粗活,他也长成了一位勤劳朴实的好少年。
“阿朗,累了吧,快歇会儿。”
容姒放下针线,端起一碗水走过去,用帕子为弟弟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容朗低下脑袋腼腆地享受姐姐的关怀,闻言连连摇头道:
“姐,就这点儿活,有什么累的,从前在岛上,干的活可多了,我能吃苦……”
“姐,你怎么哭了,姐,你不要哭……”
容朗有些手足无措。
即便幼时的记忆深刻在脑海中,是支撑着他坚强活下去的温暖,这么多年来不见,他同容姒多少有些陌生,相处间有些小心翼翼,生怕惹了她不高兴。
容姒又哭又笑,哽咽道:
“不是的,姐姐没哭,姐姐是太高兴了,朗哥儿终于回来了,父亲母亲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欢喜。”
不久前,朗哥儿终于在佟石的陪同下回到京城,容家的冤屈早已洗清,容家姐弟不再是罪臣之后,不再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而是被冤案迫害多年的受害者,是清官之后,萧秉和也特意拨了款项,补偿姐弟几人。
这处位于京城城南的二进小院,便是补偿之一。
原本,当年容父新买的那处宅子,住进去没几日就被锦衣卫从中搜出万两白银的宅子,被查收了,如今按理应归还的,只是容姒与弟弟妹妹商量之后,决定不要那处不详的宅子,那本来就是一个圈套。
当初容父接了一单仿画的生意,得到一笔不菲的报酬,兴高采烈地经人介绍买下那处宅子,谁能想到那处宅子的隐蔽处早便被安置了万两脏银在其中,被锦衣卫当场‘人赃并获’,从而给容父安上‘贪污贿赂’的罪名。
这个罪名,害得容家家破人亡,亲人阴阳相隔,直到七年后,经过容姒的不懈努力,才终于使得存活下来的姐弟几人重聚,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
“阿朗,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容姒拭了拭泪,问弟弟。
弟弟八岁前在父亲的教导下读过一点书,后来被流放,能活下来便不错,读的书自然都忘得差不多了。
如今回到京城,弟弟已然十五岁,却仍大字不识,不知今后如何营生,容姒心中酸涩不已。
容朗腼腆地挠挠头,心里倒是想得开:
“姐姐,我有一把好力气,能干农活,虽然这边种的作物与南边不同,我也能学着种地,若实在不行,我便去城门口搬货,石头哥都跟我说了,城门口每日都招工呢,连玉儿妹妹一个姑娘家都能去搬货,我更能干。”
佟石、佟玉是兰姨与佟叔的一双儿女,容姒先前拜托佟石去往崖州探望弟弟,后来容父案子平反,萧秉和下令接容朗回京,佟石便索性一同陪着容朗回来了。
佟玉今年十四岁,还未及笄,性子大大咧咧的,天生力气大,跟个男孩子一般,整日闹着学功夫什么的,常女扮男装去城门口干活,倒是同容朗挺合得来的。
容姒点点头,又摇头。
“不行,阿朗,即便将来不走科举之路,你也要读书认字,这样吧,这段时日,我便像当年父亲为我们开蒙一般,先教你认字如何?”
这段时日她总是无所事事,太闲了便会胡思乱想,如今有事情做,容姒来了兴致,幼时那些美好温暖的回忆浮现,她当即便去书斋买了开蒙的《三字经》、《千字文》等,认真教弟弟认字。
廊下摆着一张木桌,姐弟俩各坐一方,明媚的日光洒在摇头晃脑的二人身上,朗朗读书声回荡在整个小院——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注1]
萧秉和一身朴素的白衣,立在院门外,长叹一口气。
若非不得已,他不想来打扰容姒好不容易开启的新生活。
可是,仲歧太固执,固执到几近疯魔,他不能真的任他绝食而亡。
‘咚咚咚’。
院门敲响,打断廊下姐弟二人的读书声。
容姒起身开门,面容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陛下。”
“不必多礼。”
萧秉和走进小院,就立在院子里,不打算进屋,言简意赅道:
“容娘子,仲歧快不行了。”
容姒面容有一瞬的僵硬,她垂眸,缓缓道:
“陛下,过往前尘,容姒不想再管。”
她承认她欠他的,可他将她囚在小黑屋,日日夜夜不见光亮,若不是她心理素质好,早已被逼疯了。
那样的黑暗,那样的孤寂,不是常人所能忍受。
她想,一报还一报,她不欠他了。
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借萧秉和的帮助造成已死的假象,连‘遗体’都让许多人亲眼见过,甚至下葬立坟,就是想与过去断得干干净净,不愿再同他有任何纠缠。
“容娘子,你躲在这里过平静的生活,还没听说吧,仲歧回京那日,听到你的死讯,竟然从马上摔落,他的腿断了,他的双眼瞎了……”
萧秉和同容姒说起傅晋庭的惨状,心中也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也许他当初便不该帮助容姒假死逃脱,当时铭哥儿吵着要去见容姒,他带人到了永安侯府,才知容姒竟一直被关在小黑屋内,整个人瘦得不成人形,容姒于他、于铭哥儿都有恩,在她的恳求下,萧秉和才答应帮她。
听到傅晋庭拒绝医治,绝食等死,容姒沉默良久。
半晌,她扯了扯唇角,道:
“也许,他怀疑我没死,不过是在用苦肉计罢了。”
萧秉和一怔,摇头:
“即便是苦肉计,他也实实在在表露了他的决心,你可知,他去你的‘坟前’,抱着你的‘墓碑’痛哭,甚至一头撞向那块墓碑,撞得头破血流……”
“也许,他也在赌,赌赢了,你会出现,赌输了,你永远不出现,他死了也甘愿……”
望着容姒仍不为所动的模样,萧秉和再次长叹一声。
“他本就伤势严重,失血颇多,如今已然绝食一日,也许,再这么下去,他撑不过今夜了,你看着办吧……”
容姒目送萧秉和离去,重新坐回廊下,教容朗读书。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注2]
“姐姐,姐姐,怎么不读了?”
容朗在她眼前挥挥手,容姒恍然回神,才发觉自己竟然握着书册在发呆。
她挤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摇摇头:“没事,阿朗,咱们继续读吧。”
小黑屋。
傅晋庭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珠,怔怔望着一片黑暗。
狭小的屋内进进出出不少人,一个个的轮流劝他进食,然而却都无功而返,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的脸色渐渐变白,变得苍白、惨白,毫无血色的薄唇上起了粗糙干涩的皮。
短短两日,他瘦了好多,瘦得深邃的眼眸凹陷进眼窝里,本就利落的下颌线变得愈发尖锐。
“仲歧,吃点吧,再不吃,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了。”
“侯爷,求您了,不要这么折磨自己。”
“侯爷……”
……
屋内一片愁云惨淡。
暮色渐渐降临。
今夜十分难捱。
没有人敢合眼,生怕一不小心,一个错眼的功夫,他便会闭上那双眼眸,永远地不再醒来。
他真的只是吊着一口气了。
突然,有人见到那双睁着的凤眸无力地阖上了。
“仲歧!”
“侯爷!”
“快,快来人!”
“侯爷不行了!”
“拿水来!”
狭小的屋内挤满了人,想要掰开他的口,强行喂点糖水进去,却徒劳无功,他根本不配合,用尽最后的力气拒绝着一切食物,整碗水都洒在了外面。
西瓜端着那只空碗,忍不住哭了出来。
“侯爷,您这又是何苦,竟然如此决绝……”
“您就喝点水好不好……”
屋内点了通明的烛火,却照不亮他黑暗荒芜的心,无论谁去喂水,都无法让他配合咽下,强行为之,反而弄得他呛住,连咳嗽都气若游丝,可怜至极……
一道蒙着面戴着帷帽的人影出现在小黑屋的门口。
出现在挤得满满的人群之后。
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声‘让开’,让她得以进门,坐在了床边。
谁也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她纤细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上端着一碗温热的糖水,舀了一勺喂到他干涩发白的唇边。
众人摇头。
没用的。
还以为是谁来了,就这样干坐着喂水,不说说话,侯爷眼睛看不见,怎么知道是谁在喂他,又怎么会乖乖喝水——
那双紧闭的薄唇颤了颤,竟然配合地张开了。
侯爷竟然配合地喝水了!
众人愕然瞪大眼睛,惊喜的同时,又不自觉打量坐在床边喂水的女子——只能看出来一个年轻女子,衣着十分朴素,脸上用白布蒙着面,还戴着帷帽,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在白纱帷帽下若隐若现。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竟然让绝食的侯爷开口喝水了!
众人心中纷纷闪过一个人名——容姒,可是,她不是已经死了,甚至在场还有多人见过她的‘遗容’,亲眼看着她下葬……
还有,她若是没死,为何不露出真容相见……
就在众人心中狐疑,左右摇摆,甚至几欲怀疑是不是出现幻觉时,傅晋庭已经乖乖地喝完一口糖水,迫不及待地再次张口,等待投喂。
一双凤眸也努力地睁得极大,似乎渴望着看见什么,眼巴巴的,那模样,别提有多乖巧了,同先前那副生无可恋一心求死的决绝模样判若两人。
众人:“……”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傅侯爷吗?
他们眼睁睁望着那女子不急不缓地将整整一碗糖水都喂进了傅晋庭的口中。
总算是将他那口气从阎王手上抢了回来。
面色也逐渐有了丝红润。
任务完成,女子站起身,准备离开。
“别走。”
他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不行。
“……别走。”
他话里带着颤抖的恳求。
然而他只能任由她走了——为防他自残,他的身子被绑缚住,他连抓她的衣角都抓不到。
“别走,别走,不要离开我……”
女子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小黑屋的门外。
只留下他带着哭腔的苦苦恳求声。
回荡在众人耳边。
无比凄楚心酸。
她到底是不是容姒?
为何来了又走?
贺引成与苏怀安追了出去,想掀开她的面纱探个究竟,却看见新帝萧秉和就立在荒院门口,静静等着他们。
“……是朕寻来的一位与容娘子有些相像的女子,以免待久了会露馅,在仲歧面前,你们便装作是真的容娘子回来了吧,只是不必挑明,说得太多,反而引他怀疑。”
原来如此,只是个替身。
贺引成与苏怀安心中有种理应如此的感觉,毕竟,死人怎能复生?
只是,仲歧反应这么大,怕是信了真的是容娘子,若是日后得知不过空欢喜一场,不知会不会再次崩溃……无论如何,暂且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几人长叹一声。
“既然有这位姑娘相助,是否能开始为仲歧医治眼睛了?可不能再耽搁下去,还有,腿上也要换药了……”
几人又商量起接下来的安排,纷纷有了信心。
萧秉和神色复杂,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暗自摇了摇头。
也不知这么做,是对是错。
他这算是成为帮凶,骗了众人一回又一回。
.
许是自忖得知了某个真相,接下来,傅晋庭狼吞虎咽一般将肚子填饱,不再闹绝食。
众人大松口气,翌日,便安排那位特意从民间寻来的名医为他医治眼睛。
可到这时,傅晋庭又不配合了,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他始终将头伸向门口的方向,似乎在寻觅着什么。
贺引成与苏怀安陪在他身边,心知他这是想见那位与容娘子相像的哑女——她总是一言不发,众人以为她是怕出声露馅,便形象地称她为‘哑女’。
虽然他们也不理解,这位哑女与容娘子到底哪里相像,傅晋庭眼睛看不见,又听不到她的声音,何以将她认成容娘子。
也许,是某种气息相近吧,众人猜测。
总之,还是要那位哑女到场,傅晋庭才肯乖乖配合医治。
众人正有些犯难,不知如何才能寻来那位哑女,傅晋庭忽然安静下来,回眸一瞧,蒙面戴着帷帽的女子出现在门口,正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很轻。
众人不禁感叹,真灵验。
直到她坐至他的床边,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他才配合地让大夫为他施针医治眼睛。
寸长的银针扎入他的头部,一根又一根,有的感觉不大,有的进针时胀痛难耐,他轻哼出声,可怜极了,被缚住的手掌伸了伸,似乎想要抓住点什么,坐在床边的哑女却似乎铁石心肠,未如愿握住他的手。
他等了半晌,只好失落地垂下手来,自此任凭多痛,都不再哼一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很快,针刺完毕,大夫取下银针,望着他无焦距的双眼,嘱咐道:
“病患眼睛不能见强光,最好用白绫将其双眼蒙上。”
众人应是,很快便寻来一块柔软的白绫为他蒙上眼。
“大夫,请问侯爷的眼睛多久方能康复?”
“别急,慢慢来,且再看看。”大夫有些语焉不详,似乎也不是很肯定。
众人无奈,只盼着这位大夫名不虚传,能将傅晋庭治好。
腿上的伤处也该换药了,小黑屋太小,出去几人,换了两位太医进来。
哑女本来也打算出去的,他哑着嗓子巴巴儿地唤她:
“……姒姒,不要走,陪着我。”
容姒身形一顿,望眼床上面容苍白,脆弱狼狈的男人,他的眼睛瞎了,他的腿断了,他被绑在床上,无法自由动弹……
她到底还是心软一刹,留了下来。
就只陪他度过这一段难捱的时日,她告诉自己。
她还是不愿回到从前的身份,所以才会遮住面容,不想让世人知晓她还活着。
就让过去那个满口谎言、行为不堪的容姒死去,让她获得新生。
至于他……他们曾经那么熟悉,她瞒不了他。他如今什么也做不了,她只陪着他这一段,等他好起来,她还是会离开。
容姒静静地坐在床前,听着太医为他换药的动静,不去看他断腿处触目惊心的伤痕。
不去想,此时此刻,他正在想什么。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的过去。
容姒留在永安侯府,每日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