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章
很快,热气腾腾的饭菜陆续端上桌,只不过两桌宴席有些区别,一桌有鱼有肉,一桌全素宴。
本朝规定,守孝期间亲眷严令吃荤,亲朋挚友登门吊唁也需斋戒,平民百姓守够二十七天即可,为官者则需守孝三年。
孟蓉和老管家招呼王全和叶家管事等人坐到有荤菜的那桌。
“这怎么能行。”叶良连连推脱。
王全:“对啊,咱随便吃点就行。”
林荠青:“舅母也是想答谢大家,今日多亏傅叔带几位大哥过来帮忙,要不然刘志他们不会轻易就范,光就着去不去衙门都得扯皮半天。还有王大哥,要不是你说河容一带连日下雨,我也没那么快觉察到不对。大家累一天了,干得都是吃力气的活计,快别推脱了,快快用吧。”
傅羡摆摆手示意叶良他们坐下。
“诶。”主人发话了,叶家众人纷纷落座。
王全瞧这一桌子好菜还是有些难为情,老管家摁着他的肩膀坐下,“快吃吧,你不吃,青少爷也没法儿用。”
差点忘了这个!王全不好再耽搁功夫,忙道:“青少爷您也累一天,别管我们了。”
“对对,青哥儿也快吃吧。”孟蓉和傅羡拉着林荠青到桌边,“书达也坐。”
众人将圆桌围得满满当当,林荠青瞧见傅羡旁边有位生面孔,约莫和念昭那么大的少年,大眼睛鹅蛋脸,模样生得清俊秀润,见他望过来,腼腆笑笑,还往傅羡身边躲了躲。
傅羡面色温柔:“怎么还不认识了?小时候还和荠青大哥一块儿玩的。”
“没…”少年着急辩解,“认,认识,大哥!”
听他磕磕绊绊说话,林荠青从尘封的记忆中抖落出来片段,恍然道:“这是东珠吧?”
“荠青”小时不仅带着念昭玩,还有个小尾巴,就是叶家的宝贝哥儿东珠。
东珠有口吃,经常有调皮捣蛋的学他说话取笑他。
“荠青”作为大哥自然不会放任弟弟受欺负,摁住那些坏小孩就是揍。
好在两个弟弟看着乖巧,却从不拖后腿,看他打人也使出吃奶的劲上来帮忙,大抵害怕,挨打的还没哭呢,他俩倒哭成一团。
“小荠青”又无语又好笑,不过打了几回,那些小孩就知道他的厉害,再不敢取笑东珠。
“竟是长这么大啦。”林荠青感慨万千,看看他又看看身旁的念昭,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复杂情绪,他低声喃喃,“挺好挺好。”
多年再会,“荠青”却不在这儿了。
在场除了他没人知道,那孩子在潮湿阴暗的房间怀着悲愤与绝望离去。
叶东珠见他陷入沉思,好奇问:“大,哥,你怎么?”除非着急激动顾不上,平日里他说话温吞吞的,这样外人就只以为他性子慢啦。
“嗯?”林荠青回过神,他笑容勉强,“就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有些感慨,十年要说长也长,说短也确实短。”
幼时种种温馨快乐和少年时期的孤立无助交织在一起,如同钝刀子割肉,越想越令人眼睛发酸。
安稳的日子从指缝间匆匆流走,痛苦却让人度日如年,那孩子只能一遍遍咂么幼时的那点甜。
傅羡和孟蓉年逾四十,自是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只是青哥儿将将十七,竟也发出这样的感慨,不禁有些心疼,这些年在徐义明手下讨生活,必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瞧见东珠迷茫的眼神,林荠青笑笑,怕影响大家心情忙转移话题,“伯婶还在看顾姥姥?她吃了吗?”
“不必担心,方才我换着让婶子先吃了。”孟蓉给他盛了碗香菇笋尖豆腐羹,“尝尝这个。”
“是啊大哥,你快用点。”林念昭拿了细面做的葱花卷塞到他手里。
“好好,吃。”羹里用绿豆淀粉勾了芡,豆腐挂满黏糊糊的汤汁,很是滑嫩,春笋如今嫩着,嚼在嘴里又鲜又脆,一口下去胃里熨帖不少。
罢了,只盼着那孩子在另一个时空好好的,和师父、舅……
林荠青忽地想起正月廿五那晚做的梦,梦里“荠青”身旁不光有师父,还有……舅舅?!
他神情一凛,根据堂上仵作查验,舅舅确是那天遇害!想得激动,原来那晚不是臆想,这是不是说明老天爷看不下去,让舅舅也去到那个世界和“荠青”团聚?
兴是他们托梦过来,教他心底有所安慰。
心头百感交集,这对舅甥在这世间有诸多遗憾,能在另外一个时空弥补,也是莫大的幸运。
如此想来,林荠青心情好了许多,就着葱花卷痛痛快快喝了一大碗羹汤,手脚逐渐热乎,脸色也恢复红润。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安心吃自己的。
萧起正长身体,饭量大,一顿得吃七八个窝头才不觉得饿,他没用羹和葱花卷,只默默吃着杂面饼。
林念昭掰了大半个花卷要放他碗里,萧起头都未抬,精准躲开。
“不要。”自己吃,他吃这个就行。
林念昭小声说:“可我吃不下呀。”
萧起抬眼看去,见他眼皮子泛红、面色憔悴,唇角不禁往下抿了抿,他看向林念昭碗里的羹,“喝汤。”
“好。”林念昭知道他这是“不吃花卷那要把汤喝光”的意思,将花卷放到他碗里。
“羹再分你点好不好?”细细软软的声音搔弄着萧起的耳朵,“喝不了这么多。”
林念昭饭量本就不大,而今悲痛难受实在吃不进去。
萧起也不逼他,知道硬让他吃,兴许夜里还会吐,“先喝。”
林念昭不想让他喝自己剩的,要先给他分大半碗,萧起不再惯他,坚持道:“先喝。”能喝多少喝多少。
林念昭只好就着羹汤吃完了小半个花卷,不知不觉间也喝了大半碗。
萧起见他吃不下,这才拿过他的碗喝光了剩下的。
于书达一直在想案子的事,待众人用完饭,实在憋不住疑问,“荠青兄弟,你如何笃定县丞大人过两天就能结案?他真的会定高宝胜的罪?”
隔壁桌的也都看过来,是啊,瞧高宝胜那有恃无恐的态度,分明笃定陆大人会放过他。
孟蓉不知堂上种种,但她清楚高宝胜的秀才弟弟和高夫人都不是好对付的,也有些担忧。
林荠青温声反问:“今日大家观大人审案,认为如何?”
于书达犹犹豫豫,“审起案来有理有据,不似传言所说贪功冒进。”
众人点点头,“是啊,咱瞧县丞大人是个好官。”
他们说着话,王全想到什么,招呼管家过去小声商量,“青少爷身子骨弱,一直在吃药,今儿的还没熬,咱一道拿了药为他熬上吧。”
老管家很是感激:“我都不知道这事儿,亏得有你提醒,咱快去吧。”家里这么乱,青少爷肯定怕耽搁大家功夫没提这个事儿,喝药一事断不得!
其他人没留意两人离开。
“正是如此,大人怎会不知有人败坏他名声,挑唆他和百姓的关系。舅舅的案子是打破偏见的最好契机,他必得将此案审得圆圆满满才能服众。”林荠青不疾不徐分析着,“否则漏了高宝胜这个主谋,别说你们书生,百姓也会愤愤不平,骂他不过也是受人钱财的贪官,往后更不可能信任他。”
“对啊!”于书达恍然大悟,“他军户出身已开罪不少寒窗苦读的生员,这官要想任得长久,自是不能再与百姓离心。不然,哪怕赋税征收无误,也得落个不谨的评价,罢职是跑不掉的。”
“若是能为百姓做主的好官,军户出身又如何?”林荠青唇角微扯,“县太爷倒是正经科考出身……”
山贼劫掠不假,但那脑满肥肠的贪官才是害他林家陷入重重债务的元凶。
“青少爷说得对!不管是不是考出来的,只要能站在百姓这边,不教咱被人欺了还没处申冤,那他就是好官!”一干仆役连声附和。
于书达怎会不知前任县太爷盘剥林家一事,听出他的讥讽之意,讪讪辩解:“天地良心,我对县丞大人绝无妒忌之心。”平日里同窗议论,他不曾参与其中,当然,也不会为县丞说话就是了。
“若大人能还林叔一个公道,往后我必不会再教同窗好友污蔑大人名声。”
如此甚好!往后开门做生意,这一家的老弱妇孺很容易教人盯上欺负了去,有这么一位好说话又温柔的县丞大人坐镇,遇到歹人他还能上衙门告告状。
于书达想到赌约,“荠青兄弟方才让我那些同窗答应你一个条件,这么看来他们是输定了……”他扭捏问道,“你是想让他们做什么?”
自是为以后开食肆做打算,到时让那些书生一人给他做首广告诗,一定得极尽溢美之词大赞特赞他的厨艺。
将那些诗文贴到门口供人品鉴,以后哪位考上举人,那就是“举人吃了都说好”。
当然啦,现在肯定不能告诉书达兄,防止这些书生抹不开面子要反悔。
林荠青笑笑:“暂时还没想好,定不会教你们太过为难。”
不能怪他铜臭气,舅舅还没下葬他就在这儿想些有的没的,还欠着外债,这一大家子往后的吃穿用度都得仔细考量。
那就好,于书达松了口气。
眼下没其他事,林荠青想去看看姥姥,傅羡让孟蓉也一起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