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红石灯前试解缠
白石滩上的风还在吹,吹得毡壁一鼓一落。矮案上的奶茶已经凉了,碗沿沾着一层油光。阿木尔没有叫人再添,他把那枚红石扣放在案上,用指腹慢慢推了一下。
红石扣滚了半圈,停在陆云逸面前。
阿木尔道:“瑞国人送的。”
“做得不错。”
“他们送来的东西,少有不好的。”
阿木尔用手指拨了拨那枚扣子,扣子碰到铜碗,发出轻轻一声。
“药好,铁好,锅也好。茶砖比安国边市便宜,绸缎也便宜。草原上自己做不出这些东西,各部拿羊毛、皮张去换,谁也不会嫌便宜。”
陆云逸听着。
阿木尔抬眼看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坐在王帐里,瑞国人碍眼,叫人赶出去便成?”
陆云逸道:“大哥若能这么做,也不会叫我来。”
阿木尔冷笑了一声。
他端起奶茶,茶已经凉了,他只抿了一口便放下。
“瑞国的商号给几个部落付了三年的定金,买他们的羊毛和皮张。头人们起先高兴,银子先拿到手,牲口过冬有草,家里能添茶添锅。到了交货时,瑞国人说行情不好,要压价。头人不肯,他们就拿出契书,说若不续约,要还定金,还要赔十倍。”
陆云逸道:“契书是谁写的?”
“原文是瑞国字,翻译的人给各部落首领看的那份,写得不清不楚。首领只知道拿了钱要交货,哪里看得懂里面还藏着十倍赔偿。”
阿木尔说到这里,脸上没有怒意,语气也平。
“我能把契书撕了。可撕完以后,那些来问我,定金谁还?今年的羊毛卖给谁?瑞国商队不来了,茶砖、铁锅、药材从哪里补?我若答不上来,他们嘴上称臣,心里就想着反我。”
陆云逸没有打断。
阿木尔继续道:“管马政的老臣,跟着我父王二十多年,他收了瑞国人的礼。起草文书的书记,瑞国人替他儿子在南边开了铺子。还有几个千夫长,年节也拿瑞国东西。我若动他们,马册谁接?文书谁理?兵心谁安?这些人燕云人收了点好处就替瑞国做事。”
他说完,指了指案上的红石扣。
“这才麻烦。瑞国人没派一兵一卒,他们只是来做生意,给好价,送好货,帮人牵亲事,替人填窟窿。我能杀得了人,却杀不了那些契约和已经花掉的银子。”
外头风吹过白石滩,毡壁微微起伏。
阿木尔看着陆云逸,眼神里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说,你有什么办法?”
陆云逸接过红石扣,在指尖把玩着。
“《管子》说,善为国者,必先富民,然后治之。”
阿木尔皱眉。
“我让你想办法,不是让你背书。”
陆云逸看着他,“大哥想让各部不再替瑞国说话,先要让他们知道,不跟着瑞国走也有钱拿。”
阿木尔的神色稍稍收了一点。
陆云逸道:“成立王庭商号。”
阿木尔看她。
“什么?”
“由王庭出本金,银子、牲口、草场使用权都可以折算进去。几个大部用羊毛和皮张入股,以后这几部的羊毛先由王庭商号统一收,再向安国商人、瑞国商人和别处来的商人放出竞价。谁出价高,卖给谁。”
阿木尔没有说话。
陆云逸继续道:“契书用燕云文写,瑞国文和安国文只能作副本。每个入股的头人手里留一份,王庭留一份。每季把收了多少羊毛、卖了多少钱、各部该分多少写出来,放在各部能看见的地方。头人们喜欢瑞国人的定金,是因为钱先到手。王庭商号也可以先给钱,只是这钱以后从货价里扣。”
阿木尔的眼神变了。
“你们安国商人吃得下这么多羊毛?”
“吃不下全部。”陆云逸道,“吃下第一批就够。安国织坊若绕过瑞国中间商,价钱未必吃亏。第一年收购价比瑞国商号去年实付价多半成,差额由安国几家织坊分摊。羊毛到了他们手里,比从瑞国转一圈便宜。”
阿木尔慢慢坐正了些。
“你在安国做你的小官,还懂这些事吗?”
“当小官事杂,多做做也就懂了。”
阿木尔看了她许久。
“继续。”
陆云逸道:“王庭商号立起来,首领们先得利。瑞国商号再拿十倍赔偿吓人,首领们便会先来问王庭。大哥到那时再说,旧契可以清算,往后新契只认燕云文,只认王庭备案。瑞国人若要做生意,也来竞价。做买卖的路给他们留着,定价的手要收回来。”
“他们会加价。”
“让他们加。”
阿木尔抬眼。
陆云逸道:“大哥先同他们谈。谈收购价,谈预付款,谈工场选址,谈违约条款,谈燕云工匠要占几成。每一条都谈细些。谈得越久越好。”
“拖着他们?”
“拖着他们。”陆云逸道,“他们以为大哥还在犹豫,王庭商号那边先把第一批羊毛收走。等第一批货卖出去,首领们拿到钱,瑞国商号再加价,也晚了一步。”
阿木尔笑了一声,这一次笑里难得没有轻慢。
“弟弟,你的脑子比我的刀难对付。”
“我不会用刀。”
“你会用别的。”
陆云逸垂眼。
“在安国当小官,学的多是这些琐事。”
阿木尔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我身边那些人呢?”
“不能一起动。”
“我知道不能一起动。”
“大哥先别动他们的位子。”陆云逸道,“管马政的老臣,先在那达慕大会上追封他的父亲。若他父亲是旧王时有功的人,便把旧功说出来,赐名号,赐金印,让他的家族在各部面前受赏。”
阿木尔皱眉。
“他收瑞国人的礼,我还赏他?”
“赏他的父亲,赏他的家族名声。”陆云逸道,“他若再替瑞国人做事,毁掉的便不只是一点前程,还有他父亲留下的脸。瑞国人能给银子,大哥给他家族在燕云的名声。草原上的人有时更看重这个。”
阿木尔没有立刻反驳。
陆云逸继续道:“千夫长那里,先加军饷。理由不用说他们收礼,只说这几年各部征战,士卒辛苦。然后把他们的副手分批叫进王帐喝酒,席上只喝酒,一点瑞国的事都别说。”
“让他们自己猜。”
“嗯。”陆云逸道,“他们若心里没事,喝酒便只是喝酒。他们若心里有事,回去便睡不好。”
阿木尔看着她。
“你在安国也这么待人?”
“我在安国只是小官,还轮不到我这样待人。”
阿木尔嗤笑一声。
“我可看不出来你是小官。”
陆云逸没有接这句。
“至于那个书记,”她道,“大哥更不能赶他。”
“为何?”
“他经手的文书太多,赶走了,半座毡帐的旧档没人理。留着他,给他添一位上官。”
阿木尔眯了眯眼。
“谁?”
“可以从安国请一位老吏。最好年纪大些,做过边地文书,懂燕云和瑞国的文字。名义上是替王庭整理旧档,职位压书记半级,有权调阅所有旧文,却不必天天管他。”
阿木尔听到这里,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你这些法子,”阿木尔慢慢道,“不像临时想出来的。”
陆云逸看向他。
阿木尔道:“当年你替我找瑞国人时,是不是已经想好了今日?先让他们进来,再等我被他们缠住,好叫我到边界找你。”
陆云逸笑了一下。
“怎么会呢。大哥把我想得太聪明了。”
阿木尔没有笑。
“你不聪明?”
“当年大哥要回燕云,我能找到的路只有瑞国人。今日大哥要赶走瑞国人,我能想到的,也只是这些笨办法。”
“笨?”
“要花钱,要求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