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妄念暗生
骊山行宫的初春夜晚，比长安城寒凉许多。
太子别苑的内寝，却被炭炉熏的暖烘烘的，一丝冷意也透不进来。室内金铜雁鱼灯未熄，灯芯被宫人仔细剪短，外层罩着薄如蝉翼的素色灯罩，将原本晃眼的烛火滤成了一层昏黄温吞的雾光。
裴景躺在紫檀木山水屏风外的软榻上。
总算将人哄得睡着了，可他的心境，却难以平复。
殿内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屏风另一边，那道只有熟睡时会发出的绵长呼吸。幼时，她也总睡在他的房间，待她入睡后，他亦能迅速入眠，从未像今夜这样，辗转反侧，焦躁不已。
裴景阖着眼，白日里，在汤泉里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撞进他脑海，当时他一心只担忧她的安危，根本来不及思考其它。可现在，眼前却清晰得，连水珠滚落的轨迹都分毫毕现。
将她从池里托起来时，她几乎失去了意识，只能依赖他。她的肌肤，毫无缝隙地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那不是隔着冬日厚重狐裘的拥抱，也不是平日里兄妹间点到为止的搀扶。
软的。
“呼...”
一道气音从裴景唇齿间极尽克制地溢出，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透出几分罕见的狼狈。
他跳下汤泉，不顾男女大防，是为了救她；留她睡自己的床，是那些宫人都靠不住，他怕她夜里发热，伤了根本。
他是她的兄长，从小看着她长大，所以理应照顾她，管束她，陪伴她。
明明这一切都有有理可依，可此刻，那些贪恋的妄念，不该有的痴想，却让他的初衷，显得那样荒谬。
——那是他妹妹。
裴景在心底默念了无数次，试图用这五个字背后沉重的伦理纲常，去浇灭那处越烧越旺的邪火。
他一边唾骂着自己罪孽深重，一边忍不住偏头，去看屏风对面。
昏黄朦胧之间，除了些许影子，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此刻她正枕着他的枕，盖着他的被，裹在满是他气息的地方安心沉睡。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屏风外守着的，是这世上最端方、最可靠、最不会伤害她的兄长。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那股混合着羞耻、自厌与奇异战栗的热流，便再也无法被任何世俗规矩阻挡，直顺着脊梁骨蹿向天灵盖。
他舔了舔过于干燥的唇。
右手极其缓慢地、颤抖地向下移动。
...
良久。
裴景紧绷如弓的背脊终于落回软塌上，他缓缓放下捂着口鼻的左手，眼底的潮湿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从榻边矮几暗格中取出一叠素帕，擦拭。
他动作细致、沉稳，仿佛方才那个在黑暗中失控喘息的人并非他自己。
又将污染的中单褪下，换上一件备在榻尾的月白里衣，将一身不可告人的狼藉与滚烫尽数藏进严实的衣冠之下。
他赤足踩在铺了厚绒毯的地上，走到炭炉前。炉膛里炭火正红，他面无表情，将那一团揉皱的中衣丢了进去。
火舌“腾”地窜起一瞬，映亮他半张脸，又很快矮了下去。丝绸烧起来的焦味混着炭火气，在暖烘烘的殿里若有若无地散开，和他平日惯用的熏香味搅合在一起。
随即，他用铜盆里的水，净了一遍手，擦干后方朝床边走去。
他绕过了山水屏风，站在床榻边缘，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陆雪意。
她侧躺着，呼吸匀长，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所觉。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她许久，眸子里没有半分刚行过背德之事的闪躲，反而比往日里任何时候都要沉静。
半晌，他俯下身。
刚刚洗净的手有些凉，他用手背触了触她的额头，确定温度是正常的，脸上神情不由得放松些许。
她素日里便爱踢被子，此时一只莹白的小脚便露在外面，他伸手握住了那截纤细的脚踝，动作轻柔地将其塞回了锦被之中。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软榻上，重新躺平。
身心俱是无比踏实，这回，他很快进入了梦境。
...
自那夜之后，陆雪意一连数日，再没见着裴景的面。
长安城很大，他又是储君，政务缠身，忙起来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也是常事。可这骊山行宫统共就那么大，几条回廊，一片后山，偏也一连几日瞧不见他，她难免生出几分古怪。
不过横竖每日有宫人准时来问安、送吃食，样样照应得妥帖周全，她便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这日天好，她在屋里闷了几日，实在坐不住，便带了两个宫人，往行宫后头去。山涧那边有一片杏粉花林，春色正好，皇帝和贵妃、皇子们应当都早早观看过了，她隔了这么几日才去，应当也撞不上谁。
才到涧边，青黛便寻了来。
她走得急，额上还沁着细汗，一见陆雪意，扑通便跪了下去。
“姑娘。”她伏在地上，声音发着颤。
陆雪意先是一怔，忙弯腰去扶：“你怎么就来了？我原当你总得歇上几日。”
骊山春夜寒凉，青黛总归是个姑娘家，跪在行宫外头整整一夜，陆雪意想着她也许会感染风寒，便差人准了她在下人住处歇息。
青黛却不肯起，只仰起一张脸，眼圈已经红了：“奴婢身子结实，没病没灾的，没脸歇着。”
她哽了哽：“奴婢是来向姑娘请罪的。那日奴婢不该离开，险些叫姑娘出了大事，若姑娘有个好歹，奴婢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陆雪意道：“快起来说话，我这不是好好的。”
青黛仍是跪着：“姑娘待奴婢这样宽厚，奴婢更没脸起来。若非姑娘在殿下跟前替奴婢求情，奴婢这会儿早被赶出宫去了。奴婢自幼没了亲人，打小便入了东宫做活，若出了这道宫门，真不知还能往哪儿去，往后又该怎么活...”
她说着，泪便滚了下来，又重重朝着陆雪意磕了一个头，“姑娘的恩情，奴婢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