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转场日(一)
完了完了,可能是感染引起的高烧。
怕是把脑子烧坏了,开始背单词了,还是各种不同语言的单词。
平常见惯了他“绝对理性”,这么囫囵又无助的样子,还是林其水第一次见到。
她正准备起身,找找他背后堆在药品之间的退烧针放在哪,躺着的人缓缓睁开双眼,在看清她面容的一瞬间,出手迅疾地扯住她的胳膊,把人向前带倒。
林其水心头一紧,来不及站稳,只能在倒下之前赶紧往一侧偏倒,调整轨迹避免压到他的伤口。
然而,对方似乎完全不在意疼痛,在她即将倒下的前一秒,一只手臂牢牢地扣住使力,顺势一个翻身调转了两人的位置,把她安放在垫子上,自己则支在她身前。
姜无的左手保持着刚才保护林其水的姿势,虚虚地扣住林其水的后脑勺,右手肘撑在她的头侧。
他整个人此时的温度好像更高了,薄薄的领口贴在锁骨上,背肌在用力时绷紧一道沟壑。
肩头起伏,边剧烈地大口喘气,边试探性地盯着她。
林其水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搞懵了,不明所以地问他:“你怎么回……”
“事”字还没有说出口,姜无像是支撑不住般下沉,猛地卸力低头,把额头重重抵在林其水的眉心。
嘭!
废土天空的星云中,两颗恒星正在相撞,一颗是暗红色,另一颗流淌着黑色光泽。
硕大的星体以极端的角度嵌合在一起,大气层表面交融,影影绰绰难分边界。
对撞面迸射出灼热的金色光芒,把一块块被压力挤爆的星体碎片,推向黑暗的四周。
暗红色星球表面变成滚动炽热的火焰,在引力作用下随着漩涡向内核坍塌。
它们纠缠着碎裂,同时位移拉近,压迫性极强地变大。
在瞬息的时间里,周身温度急剧升高。
林其水被巨量的光子和轰鸣的波动捕获了——
她无处可逃,无法呼吸,也发不出声音,当她想睁开眼睛强行清醒,却发现自己本来就睁着眼睛。
她第一次对巨物产生了生理性的恐惧,脑子里绷紧的神经被扭曲的星尘三下五除二烫得断裂。
哗——
画面又消失了!
姜无抬起头,离开她的身体。
林其水从愕然的屏息中脱出,大口地吸气和咳嗽,浑身震动,战栗的感觉沿着她的脊背直冲天灵盖。
刚才的一瞬间,她仿佛短暂地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用力摇摇头,甩开刚才的窒息,面前还是清冷的月光,眼前还是熟悉的人。
熟悉的人凝视着她,眼神从一种不知名的渴求和烦躁,逐渐变得温柔沉静,呼吸也变得均匀,被照亮的深棕色眼眸反射出暗蓝色背景和女人的脸。
舷窗外一道闪电穿过云层,雷声紧跟着来临,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林其水忿忿地想起,自己是来问线索的,然后好心想给他找个退烧针,怎么就被按在了垫子上又是磕头又是动弹不得,吓得她气都喘不上?
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肯定是姜无出了bug。
怪他就对了。
“你干嘛撞我?”林其水后知后觉地被这个过于近距离的姿势冒犯到,左右挪动了一下,“这又是哪出啊?”
她眯了眯眼睛,判断了一下他是病中带疯,还是疯中带病。要扎几针降住,才能不把他扔下飞机。
姜无面对这番喋喋不休的追问,像没听到她说话一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用修长的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用力地闭眼,猝不及防把林其水丢进另一个画面里: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眼前也一片黑暗,不,黑暗并不贴切,黑暗是被填满的,而现在她身处的这个地方是空的,是什么都没有。
这中间有着巨大的区别。
她甚至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什么感觉都没有,这无底色的“空”让她害怕。
人是接受不了绝对静止的!
她不安地挣扎起来,扭动着肩膀,难受得闷哼一声。
而姜无罕见地违背了她的意愿,按住她的肩膀,并没有停手。
接着,事情开始变化了。
首先出现的是热,带着热量的血液在四肢中流淌起来,或许不是四肢,而是三肢或五肢,因为这时她仍看不到自身的躯体;
然后是光,有了光,那些空的地方才能称为黑暗,眼前浓重的黑暗被一道水平的光线破开,慢慢向上下散去,但整个视野仍是被浓雾盖住一样模糊;
最后是起伏,在这一片模糊之中,有一片椭圆的区域亮起来,清晰起来,浮动起来。
这椭圆的光斑越来越清晰,变成一个人类女孩的脸,她亮亮的双眼注视着自己,带来的生命力让所有的温度、光和呼吸都退居其次,也微不足道了。
一片混沌之中,忽然有了一个客体的存在。
而这个客体视线看向的地方,一定就是“我”所在的地方。
“我”和客体在的这个地方,就是“世界”。
她激动得快要认不出这张脸,浑身上下涌起一股冲动:靠近她,靠近她,靠近她!
忽然,白色的炫光闪过,周遭的景物都瞬间黯淡下来,由清晰变得边界模糊。
只有女孩的脸庞和那个明亮的影像重合,仿佛再不伸手抱住她,她也会渐渐没入黑暗,而自己又重新堕入绝对静止中。
没有其他的选择,一定要尽力留住这个人。
林其水急切的伸出手臂——在机舱里。
那一瞬间她意识到,那个女孩,就是她自己!
林其水睁着眼,承受着那些前所未有的身体感受,眼角渗出一滴泪水,滑落在姜无轻抚她脸颊的手指上。
这对于一个普通人类来说,实在是过于剧烈的感受了。
大概喘了一分钟,林其水才回归到现实世界来,浑身还止不住地颤栗。
她想他确实拥有意识和情感。
这是自己第一次问他,他没能答上来的问题。
此刻她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姜无的记忆并非承载了意识和情感,他的记忆,就是意识和情感本身!
所有的这些东西,不分彼此地被他存储起来。
他的渴望和动作,从四肢百骸当中涌现出来,浓烈又毫无道理可言。
“你。不要,离开……”
虚脱的男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响起。
那未从震惊中缓过来的人睁开双眼,还没想好怎么回应。
对方却已经精疲力竭地晕了过去,结结实实地,倒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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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飞机上掠过海岸线的时候,心幕都慧尾路一栋高耸入云的建筑里,正在召开一场紧锣密鼓的秘密研判会。
昏暗的屋子里,不断有模型展示和局部细节从台上的全息投影中弹出。
情报组侦查员坐在靠墙的倒数第三排,紧张兮兮地盯着手中正在运行的“钩子”程序和数据流,还要分出两个耳朵来注意NRA特别调查组组长韦特的案情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