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第131章 五年
第二日,江循把一本新装好的路簿带到水阁。
册子不厚,青布封面,里头只有二十来页。宜宁翻开后,很快认出第一页就是昨夜那张南下舆图,只是上面的记号比她昨日看见的细了许多。
从京畿往南,每一程走多少路,哪里能换马,哪座城适合多住一日,江循都写在旁边。遇上长坡或难走的山道,他另添一条绕行的路,算下来的脚程也短了不少。
宜宁翻了几页,抬头问道:“这些都是按我的脚程写的?”
江循答道:“大致照你现在的情形算。你往后能走得更远,这些地方自然可以改。路簿先这么记,等真要出门时,还得重新问一遍沿途的桥、渡口和客舍。”
宜宁又看见好几处留白,问道:“这里怎么空着?”
江循把册子转过去,指给她看:“给你留的。哪一处你以后自己走过,觉得我的路不好,就把新的记进去。路是你要走,怎么记由你。”
宜宁听完,拿笔在第一处空白写下溪口两个字。那是她昨日真正认清的第一段路,字旁还画着一座缺了角的小山。
宜宁写完又笑道:“若以后整本都被我改乱了,你可别嫌难看。”
江循抬手轻抚她的发顶,温声道:“宜宁,行路在外,路簿最是要紧。它是引你辨明去处的,纸上字迹图画,纵有些许潦草,也不妨事,能认得方向才是正理。你若想画得好看,另取纸绢作画便是。”
宜宁很喜欢这个说法。
宫里的先生教她写字作画,总要先讲章法;江循教她认路,只问她看不看得懂、走不走得通。她画歪一座山,他帮她找下一次能认出来的记号;她走不了陡坡,他就换一条缓路,再把多出来的脚程算给她听。
宜宁又往后翻了几页。江循写过的地方旁边都留着空处,连他自己最熟的路线也一样。她若往后亲自走过,就能把新的路况和自己的走法添进去。
宜宁把册子合上,认真说道:“那我带回京。你以后若在外面看见适合我的路,也继续记。等我自己去过,再把我那一份添上去。”
江循答道:“好。你先把眼前能去的地方走熟,后面的路慢慢来。等机会到了,你手里总该有东西可用。”
十日过得比宜宁预想中快。
其中两日她身体乏,只在水阁里听江循讲路上的见闻;还有一日风大,周岚拦着她上山,她索性把前几日画错的小图重新整理。精神好时,江循再带她往近处走,教她看云、辨车辙,也讲到了陌生地方投宿时该先问什么。
宜宁问得最多的,还是南边。
她问江南的船是不是比北方多,夏日行路要不要避正午,水乡住店时马匹安置在哪里。江循知道的就说细些,记不准的就留下一处,答应往后经过时再看。
离山那日,宜宁把路簿收在自己随身的书匣里。回京前,周岚又同庄头定下传信的办法:江循有信就留在山庄,庄上每月送账进京时一道带给宜宁;宜宁的回信也送回山庄,等江循经过时再取。
眠蚕顺着路簿上最清楚的几处记忆往后带,梦里的时日也快了起来。
此后两年,那本册子慢慢厚了起来。
江循人在外地时,会把新画的路图和几句见闻寄到山庄,再由周岚带进宫。宜宁回信也不只问远方。她把自己能骑多久的马、第一次走到京郊哪座亭子、哪一段官道颠得她胸口发闷,都写给江循看。
江循收到以后,有时在她画过的路边添两笔,有时只回一页纸,告诉她那段路若逢雨季该从哪边绕。遇见她走得太累,他也会把原因讲清:前一日赶了多少路,第二日该怎么减,骑马和坐车又该怎样换着来。
十五岁那年春末,宜宁第一次自己画完从离宫到山庄的路线。
她把图随信送出去,信里还问江循,若改动超过三处,就得把每一处理由写全,不能只在纸上画圈。
一个多月后,图送了回来。
江循只改了两处。一处是河道拐向,一处是驿亭位置。剩下的线一笔也没动,只在图角写了两个字。
——能走。
宜宁看了许久,把那张图夹在路簿最前面。
她后来去京郊住过几次,每次回来都会添一点东西。有一处村店的热汤太咸,她记在路边;一座木桥雨后太滑,她也记下来。原先只属于江循的路簿,渐渐混进她的字,她亲眼见过的地方也一处处多起来。
到了十六岁,她能骑马半个时辰,天气合适时,也能在京郊走上一整日,中途多歇几回就是。
这一年初秋,宜宁在离宫小住。
午后下过一阵雨,庭前石砖还带着湿气。周岚把一封从山庄送来的信交给她时,她刚换下骑装,正坐在东廊看前几日新画的路线。
信是江循写的。
开头先写沿途见闻。他在山庄西边住了几日,又往北走了一程,途中见到商队准备翻越西北的雪岭。写到第二页,他才说起自己的打算。
他想跟那支商队同行。
雪岭以西还有很长一段路,他多年前去过一次,只走到半途。这次若一路顺利,大概要三年;若在外面多停几处,五年也有可能。
过了雪岭,送信会难很多。他会在能托到商队时写信,归期也会随路况再告诉她。
宜宁把第二页重新看了一遍。
五年。
她十六岁。五年以后,就是二十一岁。
周岚见她许久没翻下一页,问道:“殿下,江公子信里可是有事?”
宜宁把信递给周岚,答道:“他说要往西走,最久五年。人还在山庄,信上说今日会经过离宫这一带。”
周岚看完也明白了宜宁为什么盯着那一行看了这么久。她把信还回去,说道:“江公子既然特意绕来,晚些应当会到。殿下若想问,见面问清楚就是。”
宜宁把信收好:“我就是要问清楚。”
傍晚时分,江循到了离宫。
他从山庄一路赶来,外衫肩头沾了些水,靴边也有泥。宫人领他到东廊,宜宁就在廊下等着,手边摆着那本用了两年的路簿。
江循先问她今日是不是骑过马,又看见桌上摊着的路线图,笑道:“东边那处驿亭这次画对了。我上回来信还想提醒你,看来你自己找准了。”
宜宁听出他还惦记着图,心里那股闷意松开一点。她把信翻到第二页,压在写着归期的那一行,问道:“你这里写三年,最久五年。五年只是往宽里估,还是你真准备在外面待那么久?”
江循随身也带了一张西行舆图。他把图铺到路簿旁边,指给宜宁看第一道雪岭和后面的商路,这才把自己的打算从头说清。
江循说道:“商队入冬前过第一道雪岭,后面的路要看天气。我想去的地方比上次远,三年能走完最好;若中途碰见想多看一阵的地方,或雪封住山口,日子就会往后拖。所以我把五年也写上,免得你照着三年算,到时候又等不到消息。”
宜宁沿着那条线看到舆图最西边。图纸到那里画得很疏,再往外只写了几个江循自己认得的地名。
宜宁问道:“你写五年的时候,觉得这算很久吗?”
江循想了想,答道:“对我来说不算。以前我一次出门,十来年也有过。不过这回我知道你会等消息,能寄信的地方我都记过了。前两年还算好走,越往西信越慢,可能会几个月收不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