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振铃裂裳让一臂

余逾明在榻上直挺挺地躺了半晌，手中只攥着腕间那串没来由钟爱的桃核铃儿。

她要去寒山，这是她认准了的一个理。

血脉是一种再奇妙不过的东西。纵然你早绝了那倚娇双亲的痴念。纵然你得遇人扶持，恩同再造，学得了一身担当，也深谙了待人之道。

可也还是想知道，这世道上可曾有过哪个人，仅仅只因自己在世，便喜不自胜？

“陛下，微臣如今能出境替您打探消息了罢？”

长孙允彼时正批阅案卷，闻言手中湖笔未停，头也不曾抬一下，“不可。”

“这是为何！”逾明心下大急，忙不迭趋步上前，跪伏在御案之侧，哀告道，“求陛下恩准，微臣此刻便想出境去！”

“为何？你倒来问朕为何？朕还欲问你，为何偏急着此时要去？这话你已啰唣了多少回？你且扪心自问，此去山高水险，凭你的本事，可能全须全尾地留着命回来？”

“微臣自能保全，断无凶险！”

长孙允听罢，无奈将那笔往笔架上一搁，双臂环抱，拿眼角斜睨着她道：“你究竟要去何处？且给朕说个正经原由。”

逾明咬了咬牙，脱口道：“微臣要去寻我兄长！”

“兄长？”长孙允说着，意外深长地笑了一下，将长袖在书案上轻轻一拂，凭空化出一卷簿册，细细翻看起来。“哟，原来你还真有个兄长呢。”

她一面看，一面啧啧称奇，“这册上记着，你兄长当年随你爹一道出境采办药草，却不知遇了何等变故，竟一去不返。”

逾明见她神色怪异，言语似有深意，虽觉微妙，却也无暇细想，只道：“微臣听闻兄长尚在人世，此番定要寻他！”

长孙允闻言，又是一声长叹，横了她一眼道：“罢，罢。那你且说说，若你此去真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去向东方洪交代？”

“这……”余逾明面露惑色，“微臣是死是活，何须向他交代？”

长孙允不置可否，只摇了摇头，道：“且将东方洪赠你那管笔取出来罢。”

余逾明闻言心下大惊，道：“陛下如何得知此事？”

长孙允轻笑出声，忽伸出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捏，打趣道：“那原是我出的主意，教他送与你的。”

听得此言，逾明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她却也不明白这一身鸡皮从何而起，只得乖乖向怀中摸出那管笔来，双手奉与长孙允。

“这并非是给朕的，”长孙允将案上一幅素笺推至她跟前，道：“你且自己写来。”

逾明心下犯疑，问道：“要我写？写些甚么？”

长孙允道：“你便写：‘启禀陛下，见此信时，臣已去了。’”

逾明听罢，登时明了，依言写了，又无师自通地自作主张添上两句：“切勿寻觅，我欲去寻家兄，日后自当言旋。”

长孙允在旁睃了一眼，笑吟吟道：“且慢，再添上一句，写：‘只盼陛下念及家师薄面，略加照拂徐府上下。’”

逾明颔首，依样又添了上去。

“好极，”长孙允将那信笺折好揣了，“既是如此，你即刻动身罢。切记，万不可走城门。”

逾明问道：“那从何处走？”

长孙允笑道：“城西有座荒山，山脚下有一片湖。你顺着那水道遁去，若逢水深处，只管潜渡便是。”

逾明道：“且容我先回……”

话未竟，长孙允便将其截住：“此时便走，徐府那边朕自会替你遮掩。”

“可我还不辨方位……”

长孙允自袖中摸出一块石头递与她，道：“此乃朕炼的法器，自会指引寒山之向。”

“陛下……”

长孙允又将手一摆，打断道：“且住，切切记着，万不可触动了朕的禁制。”

余逾明稀里糊涂被撵了出来，立在那大湖之畔，还有些凌乱。

怎的这般急火火便上了路？她未曾言及要去寒山，天帝如何得知？且这脸变得好快，莫非其中有甚么诡诈？

有心回去探个究竟，却又觉进退维谷。

寻思半晌，暗自咬牙。

罢！罢！罢！她纵然修为平平，却也不是那等任人拿捏的阿猫阿狗。况且身上带着法铃，手里有那溪春，还怕他怎的！

转念至此，逾明又不由叹了口气，只怕此番已经中计了，那便见招拆招罢。

她沿着水道趱行，本想着出了大浔的禁制，便御剑飞腾。

谁知才行了几步，身畔那湖水之中，竟然咕嘟嘟泛起水泡来。逾明暗叫不好，抽身便欲遁走。一只手却倏地搭上了她的肩。

她吓得汗毛倒竖，当机立断，反手出剑，顺势便是一记横斩。

这一剑斩在空处。看时，一个浑身水淋淋的男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上下打量那人，逾明只觉面熟得紧，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她本以为她正与他对峙，哪知他瞧着她，忽地眼神一涣，直挺挺朝前栽倒下去。

逾明吓了一大跳，忙后退了几步。她这剑分明未曾碰着他，他怎的倒头便死了？！

机不可失，逾明拔步便跑。却听得背后那人声若游丝，唤道：“余逾明……”

逾明听了，反更惊悚，不敢止步，一路狂奔，直越过护城河，方才撑着膝头大口喘气，口中自言自语道：“当真是活见鬼！”

这话才落，耳后被人接上一句：“这世上无鬼。”

闻言，余逾明又一惊，回头看时，还是先前那个浑身湿漉漉的男子！

她登时怒从心起，厉声呵道：“你这厮平白无故紧追不舍，究竟是何用心？若是要命，只管放马过来！”

说罢，翻手间召出溪春，立时拉开架势。

那人也不答话，身子一闪，凭空隐了去。

逾明左顾右盼，竟连半点风声也觉察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