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引窝
二月廿四,下午。账房内间。
引窝图挂在北墙上,绢本,四尺见方,四角用竹条压着。图上画着扬州城的三十六窝,一格一窝,窝里写着姓。
汪家的七窝用朱笔圈了。
她站在图前看了半个时辰。
“看够没有。”计文焕坐在桌边核数,头也没有抬。
“没够。”
“看够了也看不懂。”
“先生讲讲。”
计文焕放下笔,走过来。他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
“窝是份。”
“什么份。”
“一年能领多少引的份。”他说,“祖上定的,写在盐运司的根册上。扬州三十六窝,大窝一年三千引,中窝一千二,小窝三百。”
“汪家七窝,一年一万二千引。”
“你倒会加。”
“余下五窝,都是大的?”
“三窝大的,两窝小的。”计文焕说,“加上买来的两窝中的,七窝加起来一万二千引。那是年成好的年头。年成不好,领不满。”
“街上那三家挂着九钉五路的,都在这七窝里?”
计文焕笑了一下。
“你看过门钉。”
“看过。”
“九钉是给外人看的。三家挂一样的钉,是因为三家合买过一个窝,拆成三份,谁也不好意思挂七钉。”他说,“钉是面子,窝是里子。面子挂得一样,里子各算各的。”
“那三家的账是一本?”
“不是一本。”计文焕说,“是三本对得上。三家每年照同一份根册核销,核出来的数,加起来正好是一窝的数。”
“谁对。”
“我核。”
“窝能卖吗。”
“能卖,能抵,能传子孙。”他说,“过户要盐运司盖印,要官牙作中,要两份单子对上骑缝。一样少,过不了。”
“所以买窝,是买一条管子。”
计文焕看了她一眼。
“年年出盐的管子。”他说,“你有这个话,比账房里那两个强。”
她转过身,回到图前。
七个朱圈,五个圈的朱色浅,两个深。浅的圈一笔转圆,起笔收笔都在同一处。深的那两个圈是两笔接的,接口都在上头,像一个人画到一半停了,又接上去。
“这两个圈是后加的。”
“你连圈都看。”
“朱色深,是上了两遍。头一遍干了再上一遍,颜色就沉。一遍上不了这么深。”
“是后加的。”计文焕说,“我圈的。”
“先生圈的时候,为什么不一次画完。”
“因为这两窝不是祖上的。”他说,“圈上去,得让人看得出来是新的。”
“让谁看。”
“给自己看。”计文焕说,“老窝是祖宗的,新窝是买的。买来的东西,要记着是买来的。”
她把这句话记下。
“这两窝是谁的。”
“程氏的。”
“程氏是什么人。”
“扬州做盐的老窝,祖上三代。”计文焕说,“七年前败了。”
“怎么败的。”
“亏课。”
“盐卖不出去?”
“盐卖得出去。”计文焕说,“卖不出去的是引。”
她抬起头。
“引卖不出去,盐就压在仓里。”她说,“压一年,利息压一年。压到第三年,课交不上,官就收窝。”
“你说完了。”计文焕说。
“收窝的时候按亏课的数目折价。”
“折多少,官府说了算。”
“程氏两窝,折了多少。”
“三百两。”
“中窝两窝,市价多少。”
计文焕没有立刻答。
“六千两。”
“三百两收,六千两的窝。”她说,“官价是给官府的。汪家付的,是三百两?”
“是。”
“差的五千七百两,谁补的。”
计文焕回到桌边,拿起笔。
“核销要对根册。”他说,“根册在盐运司,你看不了。看过户单去。”
“过户单在哪儿。”
“存案柜。”
“先生开柜。”
“不开。”
“那我报老板。”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笔,笔尖朝里。
计文焕看了她一会儿,从腰上解下钥匙。钥匙是黄铜的,拴在一根皮绳上,皮绳被手汗浸得发黑。
存案柜在东墙下,两扇门,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是旧的,边角翘起来。他挑开封条,开柜。
柜里一格一格,按年份排。他抽出两张单子,放在桌上。
“看完放回去。封条我要重贴。”
单子是官纸,比账册的纸厚,颜色发青。上头有盐运司的骑缝印,只有一半。边上的裁口不齐,一刀裁到底,裁到中间歪了半分。
“这两张是从存根上裁下来的。”
“过户的时候裁的。”计文焕说,“一半留盐运司,一半给我们。”
“裁得太急。刀走到一半,手抖了。”
“那天办的人多。”
单尾有三栏:卖主画押,买主画押,官牙作中。
卖主栏一个指印,买主栏一个“汪”字,官牙栏写着“邢三”。
“官牙这一栏的字是后补的。”
计文焕走过来看。
“墨色不一样。”她说,“前两栏的墨发乌,这一栏发青。发乌的是陈墨,发青的是新墨。”
“过户那天补的。”
“过户那天补的,为什么不用同一砚墨。”
计文焕没有答。
“先生。这张单在柜里放了七年。”她说,“七年前补的字,现在该跟别的字一样乌了。”
单上写着:程氏两窝,因亏课,官收,转发汪氏。
日子:庚子年九月廿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