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迷惘(六)
诶?
雄浑的高塔占据了鸣枝的整个瞳孔,她大概在原地仰视了足足半刻,才触电般回过神。
看了看塔,又去看炽阳,如此重复了好几遍。
笑容消失在脸上,取而代之的全是慌张。
诶?!!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可置信地朝对方反复确认:“等,等一下,你说我们解契的地方,是黑塔?”
金毛少年挑了挑眉,无比自然地点头:“是啊。”
鸣枝:“那个能给我们解决麻烦的,是黑塔里的人?”
“对啊。”炽阳没觉得有什么,反倒不明白她的反应,顶着一张飞扬灿烂的脸,真诚发问,“你刚刚不是说听了一路,心向往之吗?”
鸣枝闻言,忙生硬地牵起嘴角,作痴迷状:“对……我太兴奋了,一时恍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不,她是完全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竟有这么巧?
说好的徐徐图之呢!
虽然从未去前线与魔族正面交锋过,但偶尔从传回来的战报消息也能知道一二。
大魔头们个个骁勇善战,狂暴凶残,和寻常的魔族人不同,是个中的首领,万里挑一的佼佼者。
简而言之就是不好对付。
尽管迟早要面对,鸣枝本想着等在城里扎根下来以后,再逐一了解,小心接近。
眼下兵马未动,粮草也没行——这么快就要面对魔头老巢了自己怎么可能不慌!
她毕竟是一个不做好万全准备行事就没底的人啊!
鸣枝脑海里喧嚣得兵荒马乱,前面的炽阳却带着请她做客的口吻让开一步,“进来吧。”
末了又补充:“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跟着我走就行,喜欢的话,我还可以带你四处逛逛。”
对面大敞着的门内漆黑一片,妖风把老旧的门轴吹出“吱嘎吱嘎”的响声,由里到外散发着一股森森的鬼气。
怎么看也不像“没什么了不起”的样子,它瞧着了不起极了!
她下意识把笛子握在胸前,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并迅速复盘细节。
他莫非看出我的来意了?
我沿途提及魔都、黑塔过于频繁,会不会表现得太可疑?
还是说这是个陷阱,踩进去就完蛋?
她一一设想,最后又把这些一一推翻。
自己要是真暴露了,恐怕进城就会被抓,也等不到现在。
冷静,不能自乱阵脚。
一番利弊权衡之下鸣枝做出了决定——
硬着头皮上吧。
不好继续僵持下去,她一咬牙,跟着炽阳跨过大门。
迎面扑来幽幽的冷风,沁润肺腑。
一入内,视野就暗了,满目是难以视物的浑浊。
像踏进了另一片空间,呼吸迟滞凝重,宛如隔着一层难以名状的膜。
尽管担心的惊险危机并没有发生,鸣枝还是本能地感觉此地不简单。
这塔从外面看着不大,走在里面居然挺宽敞,前方气流通畅,似乎一直走不到尽头。
至于周围有何物……
她努力眯眼定睛。
不行,什么也看不清。
太黑了,没有光,也没有烛火,耳边静得落针可闻,每走一步都会传来回响,大概很空旷。
行出好一阵,无事发生。
奇怪,魔头们在哪儿呢。
鸣枝于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瞳眸,小声询问:“炽阳?”
前面玛瑙色的大眼回望过来,眨了两下,用神情表示疑惑:“?”
鸣枝:“这里没有人吗?”
“不会啊。”那双眼弯成了新月,“这里很多人的。”
“……”
那可相当恐怖了!
是活人吗!
她忙朝四下里频频张望,仿佛因得此话,连空气都无端冷了几分。
“我怎么没看见?”
就在鸣枝心神不宁左顾右盼之时,冷不防撞上了炽阳的后背,她捂住被磕的鼻尖,才意识到对方停了下来。
驻足站定。
接着只听“砰”一声巨响,竟是炽阳冲旁边的立柱拍了一掌。
他对虚空里喊:
“我带了个人回来,给她把结界解开。”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鸣枝忽觉眼前那一直以来弥漫的薄雾渐次散开,仿若有烛火缓缓亮起,周遭开始变清晰了,环境和轮廓纷纷退潮般浮出水面,露出了黑塔内部的真实面目。
而当视线恢复清明之后,她骤然发现——
自己头顶,身侧,远方,近处。
乌泱泱全是魔!
她吓了一大跳,脑门上的刘海都立了起来,忙炸着毛挨近炽阳的胳膊,灵魂简直是在应激的边缘。
这也太突然了,比见鬼还可怕!
鸣枝随即想起什么,又往来路望去。
黑塔正门的微光弱到几近湮灭,在这不算短的距离里,站着一群群威武雄壮,劲装束甲,卫兵打扮的人。
自己一路上都是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走过来的吗?
光想想她就汗毛倒竖。
便是在此时,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人开口:
“去附近打个野味跟失踪了似的,几天了没一点消息——回来倒是嗓门大,真是不优雅。”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语气透着些微嫌弃与不耐,音色却十分贵气。
大概是那一边的光线并不太亮,等鸣枝循声一看,惊觉此处竟还有几个人。
昏暗里,极具压迫感的四道人影映入眼帘,她当下绷直了腰背。
这小偏殿里的魔一定非同一般。
因为……他们的穿着和外面的卫兵完全不一样!
比之街上的魔族也有明显区别,不是面目狰狞,壮阔如熊,就是张牙舞爪,狐媚魇道,总之非常有“魔味”,非常不好惹。
恐怕高低也得是个小头目的水平。
在鸣枝忌惮地打量之间,那年轻男子悠悠起身,手里居然捏了把风度翩翩的折扇,似乎是目光瞥到了她,略觉不满地以扇掩脸,皱眉道。
“你还带了个外人进来……”
她赶紧不着痕迹地往炽阳背后躲了躲。
而跟前的金毛懒懒散散地一笑,只回答了前一个话题:“是啊,运气很好,猎到了两脚龙,已经吃完了。”
男子边上即刻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女声:“炽阳原来打猎去了呀,怎么不叫上我。”
随后她扫到了鸣枝,两眼放光,“这就是你捕到的野味吗?人形态的魔兽诶,好少见哦。”
“看上去水灵灵的。”花枝招展的女魔头馋得直吸溜,“可以给我尝一口么?”
不可以!
当然不可以!
鸣枝一手揪着炽阳的衣衫让他快想办法,一手握住求救的瓷瓶在内心深处拼命拒绝,冷不防被一个高大壮汉凑近嗅了嗅。
她没忍住原地起跳:“啊!”
炽阳抬手往自己身后轻轻挡了一下。
“嗯……闻着不像食肉猛兽。”
那汉子满脸虬髯,魁梧如山,嗅完后若有所思地点评,“恐怕是食草类的。”
继而遗憾退出:“不适合我的口味。”
对面的女魔头倒是捧着脸扭成了麻花,“哎呀,清口的,我喜欢!”
鸣枝:“……”
魔窟,这绝对是魔窟!
正惊慌失措之际,人高马大的魔头中间,最后一个纤瘦的矮个子叹着气无奈道:
“你们两个白痴,那是正经的魔族,尝一口是想被丢出去吗?”
“再说这世上也没有那么像‘人’的魔兽。”
壮汉与魔女闻声十分意外,“没有吗”“真的没有吗”惊奇得此起彼伏。
好像她横看竖看都该是一块行走的人形糕饼,还是果蔬味儿的。
幸好……
鸣枝微微宽心。
此地饮食虽多有离谱之处,但至少没到百无禁忌的地步。
在一片探讨“是否真有这类禽兽存在”和惋惜她不能吃的惆怅声里,捏着扇子的贵公子依旧保持怀疑:
“即便是遇到两脚龙,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吧?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个问题又抛了回来。
——不能告知旁人真相。
可关于他躲在巨石里的空白时间,总得找个理由搪塞应付……
炽阳却几乎没有迟疑,张口就道:“哦——因为我中途去给‘老叔’接人了。”
说完便把犹自惊魂未定的鸣枝推了出来,大喇喇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是她。”
几双眼睛“唰唰”贴到了近前打量。
“接人?”那贵公子愈发困惑地将她上下一端详,“你走的时候怎么没提?”
“当然是路上临时收到的传信。”炽阳摊手一耸肩,“要不也不会现在才回城里。”
“‘老叔’让接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