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第九十六章
今年的秋天刚好应验了“多事之秋”那句老话儿,经历了雍正大人驾崩,紧接着发生了逆党抢夺传位诏书事件。好在嗣皇帝继位还算是顺利。为了表天下第一等的孝道,继位以后也免不了朝夕在大行皇帝灵前祭拜,等到祭拜结束弘历便赶回了养心殿,苏培盛带着养心殿伺候大行皇帝的旧人们跪地向嗣皇帝请安。弘历对伺候过大行皇帝的旧人态度客气,唤他们起了身。
“回禀万岁爷,内阁已经拟好了新的年号,等着皇上您御览。”苏培盛偏身儿让出东暖阁,请弘历往东暖阁去。
“年号的事儿先不着急,内阁的人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让李英去请张廷玉与諴亲王来。”弘历摘掉丧冠搁在南边围炕上,须发半个多月没剃过了,丧服也因为祭奠跪拜弄得脏兮兮的。诸事繁杂使得做皇子时看上去矜贵有余的弘历,现在显得眉宇间更多了一份坚毅自信。
李英办事向来勤快,为人很有分寸,虽然是多年的御前奏事太监,从没有在行引召对时有过不敬之举,对嗣皇帝在做皇子时也是礼敬有加。李英是第一次为嗣皇帝办差事,所以格外用心,连忙应声:“嗻!奴才这就去办!”不待苏培盛使唤,就起身跑了出去。
苏培盛掌握皇帝内侍大权掌握惯了,冷不丁让李英给占了先,心里着实不痛快。十分有眼色地拧了湿手巾,恭恭敬敬递上前,“皇上您在养心殿住了也有半个多月了,您可有觉得用不惯的人,奴才好给您换一批精明能干的进来。近来不论是政务还是先帝爷的丧仪,事务繁忙,还是紧着您用得舒心才是。”
弘历不吭声儿,只是打量着苏培盛,心里一早就明白这个苏大总管的用意,无非就是想趁机把之前大行皇帝生前他没能除掉的人,趁着嗣皇帝初登大宝,把想除掉的人都除掉。弘历接了手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完手掌,再递还给苏培盛,不露声色地道:“人也好,物也好,苏总管最懂这养心殿里的归置,有什么不合适的,想必一眼就瞧出来了罢。”
苏培盛喜上眉梢,也没敢表露明显,赶快把头低下去,“奴才不敢,这养心殿里的一切,都以万岁爷您为先!”
说到以万岁爷为先这个问题,朝祭之前弘历都没来得及用早膳,今早专门叮嘱过今日当直的某个丫头,让她记得把膳食送到养心殿来,忽然觉得不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弘历不知不觉开始走神儿,顾虑起饥肠辘辘的肚子。看看苏培盛站得板儿直的腰,心里想起一桩令自己不快的往事,肚子越饿,那件往事就越挥之不去……
终于还是没能扛过饿肚子这件事,叫了小太监去膳房抓人,某丫头正吃饱了坐在灶头旁边打瞌睡。没想到弘历登基的第一个受益者就是她,原先把她看扁的御膳房太监和厨子们,现在别提多巴结她了,这回就算她再把御膳房给烧了,也会有人竖起大拇指夸她烧得好!
好吃好喝伺候着,她也不客气,简直比吃自助餐还要痛快。总之,她是早晨扶着墙进的御膳房,也是扶着墙出的御膳房。
某丫头鸡鸭鱼肉吃饱喝足,提上文竹光面食盒随养心殿小太监匆匆往往养心殿赶,小太监还不停地说万岁爷饿急眼了,瞧苏大总管的眼神儿都凶光毕露,感觉是要吃人!
她一点都没质疑小太监的描述夸张,到她把食盒里的一碗清粥,两碟素菜外加两个椒盐小烧饼,摆在嗣皇帝眼前时,他的眼神儿里吃人的意思好像更加明显了。他隔着清粥拿了块椒盐烧饼递给某丫头,指了指小黄杨木炕桌对面的位置,“坐下吃罢。”
虽然她以前明里暗里没少拿四阿哥桌上的吃食,但是被明目张胆邀请和他同一张桌子上坐下吃东西,还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更何况,现在坐在炕上的已经不是皇子,而是新上任的皇帝。
双手捧住嗣皇帝给她的烧饼,开始犯难,在御膳房吃下去的山珍海味已经差不多到了喉咙眼儿了,别说烧饼,就是烧饼上的一粒芝麻她都吃不下去!幸好苏培盛说了句公道话:“万岁爷,您是九五之尊,怎么能让奴才跟您一张桌子用膳呢!就算是将来的皇后主子也没有这份儿殊荣……”
弘历夹了一筷清炒时蔬不急不快吃起来。因为重孝在身,嗣皇帝不可食肉不可饮酒,炒青菜着实看起来不怎么下饭,怨不得弘历筷子动得慢,“上下尊卑,原来你这位大总管也是懂得的。朕记得几年前在九州清晏瞻礼,你等在彼饮馔,不但不行回避,且复延坐共食。公然与皇子等并坐而食,何等狂妄骄恣,你苏培盛悖乱至此有什么脸面来指摘今日之事?”
苏培盛万万没想到自己拍马屁拍在了马脸上,伺候在嗣皇帝身边十几天,宽仁的行事风格一度让苏培盛以为这位少年天子是颗又涩又软的柿子,没想到是个如此少年老成的主儿。仗着多年在老皇帝身边培养起来的骄气,一时半会也不会轻易被皇位都没坐热乎的嗣皇帝吓退,苏培盛打了千儿礼,“是奴才失察了,那日是老主子爷特许奴才们的假,感念老主子爷的恩情,奴才们一时喝多了忘形。”
其实当年的四阿哥已经忍了苏培盛很久了,碍于自己汗阿玛的权威,不得不在一个奴才面前忍气吞声,这回可算是逮到机会出一口当年的恶气!弘历没有当面发火,先是把碗里的米粥吃了个干净,把剩下的另一块椒盐烧饼攥在手里,左看右看就是不下嘴,“确实,皇考在世时对你这位潜邸就伺候在身边的老人儿,那是恩宠有加。苏总管在皇考身边儿忠心侍奉了大半辈子,如今皇考殡天,朕听下头的人说苏总管几次想要随大行皇帝而去,让人给拦了下来。主仆恩义让闻者落泪……不如……”弘历的目光从烧饼瞟到苏培盛已过花甲年岁的脸上,仔细瞧着苏培盛脸上的黄褐色斑点,一点儿不比烧饼上的芝麻少,“朕下一道恩旨,恩准你殉葬于大行皇帝,这样既可以成全你忠仆的名声,又可以让你伺候我汗阿玛于地下……”
坐在炕对面的丫头听见殉葬两个字,双手开始不停地颤抖,烧饼渣渣掉了一身,屁股像是被胶粘在炕上,一点儿也抬不起来。苏培盛扑通跪在地上叩头,嘴里喊着“奴才该死!奴才不该抗圣祖皇帝之旨”。在某丫头实在搞不懂,这跟圣祖皇帝有什么关系。
东暖阁里正乱着,李英大概是在暖阁外头就听见了动静儿,没有贸然入内,只在门外回禀:“奴才回事!张廷玉大人及諴亲王奉召请皇上赐对。”
弘历咬了一口烧饼,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你不提,朕还差点忘了,圣祖皇帝曾经下旨禁了人殉。”巴掌大的烧饼三两口就吃完了,饥肠辘辘令人不快的感觉也消失无踪,“朕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一会儿你回去写一封自请去为大行皇帝守陵的请愿折子,你既可以不用死,又可以接着伺候我汗阿玛。你放心,念在你年纪大了,不会让你吃太多苦,让内务府安排几个人给你分担分担……”
这会儿苏培盛算是明白了嗣皇帝的用意,要命还是要留在紫禁城,他苏培盛只能选一个。嗣皇帝也算是给足了他台阶,这个台阶他要是不下,那他的脑袋就得从肩膀上下来。
多年来就算没有弄权,但身为大行皇帝生前身边儿的第一大总管,该捞到的好处也捞了个七七八八,怎么算都是赚了。老老实实朝着嗣皇帝叩了个响头,麻绳儿似的辫子从背上出溜在地上,哆嗦着嘴皮子道:“奴才叩谢皇上天恩!此去守陵必将好生伺候老主子爷,不负皇恩!”
再站起来的苏培盛没了那份儿中贵人的气派,腰也弯了,背也驼了,蹒跚着步子最后一次跨过东暖阁的门槛。某丫头望着苏培盛消失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丝五味杂陈,她不知道雍正大人的陵墓环境是怎么样的,是不是真像钦天监勘测的是个吉地福址,在那儿守陵的人是不是真能从心底里觉得,在那里了却余生是莫大的荣幸。
弘历理了理衣裳,捡起孝冠端端正正戴在头上,把某丫头手里的椒盐烧饼抢了回来,“御膳房的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