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第1章
万米高的苍穹，霞光在成绵的云里织就一片七彩锦缎。
宋莲衣立在浮玉峰，忐忑地面对紧闭的屋门静静等候。
今日是他精心挑选的结道侣契的好日子。
他孤家寡人了两百多年，孤魂野鬼似的游荡在四界，还以为会一直孤寡到兵解归天，谁成想上苍竟如此仁慈，让他遇到此生真爱。
而这个真爱，准确来说还不能算人。
宋莲衣自己也没想到，他的真爱，他的道侣，竟然会是不久前路过苍山脚下偶然捡到的神秘灵体。
剑灵裴巳雪。
一年之前他们相遇时，裴巳雪还化形入世不到十年，他不知来处，也不通人世，就游荡在鲜有人至的苍山，对着花草树木格物致知。
整日盯着山，盯着落日暮色，把一双眼睛盯得清透沉郁又美轮美奂。
彼时的宋莲衣偷了照影雀的蛋躲进苍山，恰巧看见了他抱膝坐在云雾流淌的山头。
夕阳西下，满天的暮紫柔美了层峦的山迹，少年沉溺在静无中，忽地循声转头，他一动，整个人就从暮山紫中剥离了出来。
那颜色很美。
以至于宋莲衣对山中精怪无甚兴趣，还是飞身上去，同他闲招呼道：“你有身体啊，我还以为你只有个头呢，这身衣裳跟天都融一起了。”
话音逐字落下，宋莲衣便打脸了。
随着少年慢慢抬起头来，少年的那双眼睛就这么不轻不重在他心头敲了一下。
宋莲衣看得愣了半晌。
等醒过神来，又被那长到眼尾、微微上翘的睫毛给吸引了注意。
少年的眼神并无恶意也并无亲近，像一方平整光洁的雪地，让人不禁地想去戳弄。
宋莲衣没察觉到内心莫名的悸动，从怀里掏出个青红的果子，递给了裴巳雪：“好吃的，你尝尝。”
他的声音清朗明晰，很好听，像玉石碰撞当啷。
裴巳雪不响，睫毛翻飞两下，接过果子张嘴咬了一口。
嘎嘣，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宋莲衣见他呆住，笑得耳根发烫：“你真以为是果子，蛋得破了硬壳才能吃。”
他俯身，向裴巳雪伸出手。
裴巳雪静静张着嘴，等宋莲衣从他犬牙上摸下一小片蛋壳。
他盯着人手里的蛋壳，舔了舔牙尖。
哪知对方把壳和蛋从他手里拿走后就不还了，留下一句话转身就溜：“我还有事，明天再拿给你。”
就这样，宋莲衣莫名其妙耍人一通，也不知怎么想的。
直到第二日他又寻回这里，在昨日同样的位置看到了裴巳雪。
对方和昨日一样坐在山头，盯着远处看。
宋莲衣就悄悄蹭到人身边跟着张望，问他：“看什么呢？”
裴巳雪指了指前面的山峰，开口：“那里，长什么样？”
声音轻轻淡淡，像一阵风。
宋莲衣回味着他的音调，一边往怀里掏了掏。
裴巳雪静静看着他。
只见片刻后，宋莲衣拢着双手举到他面前，慢慢松开，露出掌心毛茸茸的一只雏鸟。
“让它告诉你。”
说罢，雏鸟竟当真动了起来，扑腾地飞出掌心，慢悠悠往山峰飞去。
速度算不上快，甚至过分惬意。
但裴巳雪并不露出一点焦急之色。
静静看着雏鸟由大变小，消失，再由小变大，落回到宋莲衣掌心，两只眼睛一眨，关于前山的画面就投映在了半空。
野茉莉、红芍、乔松、山泉......
裴巳雪看到了界限之外的风景，虽然都是些花草树木，和身下的并无太大区别，但依然新奇到令人陶醉。
“吃蛋”的问题早不知抛去何处，宋莲衣看着裴巳雪的笑颜，便脱口而出了：“你每日都在这儿？”
裴巳雪摇摇头：“说不准，今天在树后，明天在石上，后天在水边。”
略显糊弄的回复，但说得真诚。
宋莲衣鬼使神差地点点头，搁下了承诺：“那我明日也来找你。”
待到明日，宋莲衣笑着履约而来，与等在原地的裴巳雪并肩看了一场落日。
再后来，他便接连不断、日日都来苍山深处，且每次来都不重样。
有时带来些修真界的神奇丹药和法宝，有时是妖界薅来的兽甲鳞片羽毛，还有人界的围棋、鬼界的黄泉饮......
要么就拉裴巳雪去干些无聊透顶的事——
在某棵树下，将它的落叶摆成个“秃”字；给看着顺眼的石头打磨一个时兴的发型；捉水里的鱼数上边的鳞片，在鳞片最少的鱼耳边低语“你鳞片最少，你娘不要你啦”......
更有时候，宋莲衣将包裹匆忙塞给裴巳雪就跑：“等我甩了他们再来寻你！他们问起有没有见过我，你就说没看见！”
裴巳雪将包裹藏好，回来时就见好几十个身穿黑白宗门服的修士追至眼前，果不其然气喘吁吁地冲他询问道：“道友可看见了？”
“没看见。”裴巳雪如是道。
对面当即蹙眉。
“我们还没问看见什么，你怎么就说没看见？”
“他让我说没看见。”裴巳雪老实道。
修士们惊奇打量他一眼。
等前头传回号令，这些修士就又一窝蜂追远了。
宋莲衣抽身逃回来的时候，裴巳雪正蜷在崖边熟睡。
他将小石块一颗一颗堆上裴巳雪的衣角。
偷笑着喝了一大口偷来的酒，躺在人身侧也睡了过去。
等醒来后，发现沿着身体轮廓被摆了一圈小石块，每个石块还都被雕成了咧嘴大笑的猫头。
而裴巳雪就坐在旁边，喝他剩下的酒，看到他醒了，嘴角上扬了一抹微风的弧度。
晚风熏得人自醉。
宋莲衣鬼使神差，对着夕阳摇头念了一句打油诗：“杯酒下肚，青锋剑意，凛然心头。”
又自行接话道：“这是我从揽明月拿来的青锋酒，藏它的老头每回喝都要念上这一句。”
裴巳雪咂巴两下：“什么意思？”
“就是这酒，带劲。”
宋莲衣回过头看着他：“喝了这带劲的酒，再怯懦的人也会鼓起勇气去做想做的事。”
裴巳雪就着壶嘴一口闷，闷完，什么感觉也没。
他一个灵体，自然连醉是什么也没法懂。
有想做的事，也不知何谓勇气。
但宋莲衣的心，磅礴如云海。
他轻轻揽上裴巳雪的肩，手指穿过柔软的白发，摸上微凉的耳垂，夕阳在他脸上染就一抹红。
他轻声道：“我得离开数日。”
裴巳雪反应很快：“多久？”
“大概十日，十日后我再来寻你。”宋莲衣道。
裴巳雪不响，记下了日子，点点头。
这一别，裴巳雪就在山头数了十次落日。
然而十日过后，宋莲衣并没有出现。
树下的“秃”字被人踢去了脑袋，石头的满头小辫被人掰断了一半，水里的鱼被捞上来烤了吃了干净。
终于，在第十四个落日下山后，宋莲衣总算回来了，一来就看见裴巳雪愣愣坐在山头，脸上反着两竖泪光。
“我来晚了！”
宋莲衣奔向他，捧着一枚白玉耳坠急匆匆放进裴巳雪的掌心。
——这是他用从昆山仙冢千辛万苦取来的仙玉所炼，其中蕴藏玄妙机缘，是世间仅此一件的珍宝。
宋莲衣轻轻擦去裴巳雪的泪，认真恳求：“你可愿意跟我走？”
裴巳雪还没从宋莲衣失信的情绪里出来，陡然被他的问题问住，愣愣看着他。
宋莲衣面上还撑得住，实则急得要死，他头一回跟人表白，也是他二百多年来生出的唯一愿望。
但裴巳雪在盯了他好一会儿后，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为何？你讨厌我？”宋莲衣的魂都控制不住要散了，但见裴巳雪还是摇头，他的心脏几欲爆炸。
“不答应便不答应，好歹说句话让我死心。”
不管宋莲衣如何求问，裴巳雪仍是一脸痛苦地摇头。
宋莲衣眸中满是痛苦之色，装得云淡风轻道：
“......好吧，其实我也没有很难过，既然如此，我走了。”
他不敢再停留更久，迅速转身，却又特意走得很慢。
即便如此，身后之人也没有伸手挽留，他只能心痛着离开这片伤心之地。
他不会再回来了。
正所谓好马不吃回头草，真男人从不回头看失意，过去的让他过去，往事如烟散......散个头啊！
宋莲衣从草堆里猛地跳出来，直奔回有裴巳雪的地方。
等他回到分手之地，却见裴巳雪仍站在原地不动，始终望着自己离开的方向，像还等着自己似的。
心疼、感动与不甘反复交织。
宋莲衣气血上涌，愤愤上前，一把将人抓至面前：“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裴巳雪点点头。
“想不想跟我走？”
裴巳雪点点头。
宋莲衣拉过他的手就走，谁知刚走出几步，一股力量连带着将二人拦在原地。
“？”
宋莲衣回头，只见裴巳雪身后牵引着一道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继续远离。
“我走不了，这里已经是我能走得最远的地方。”
裴巳雪绝望地看着他，道出实情。
宋莲衣飞速思考了一番。
剑灵本是剑生之灵，剑在灵在，要带裴巳雪走，就必须带剑身走。
“剑呢？”他问裴巳雪道。
“后面。”裴巳雪抹了把脸，拉着宋莲衣往苍山深处而去，直到来到一处极深的大地裂缝，再往里跃下。
越深四周温度越高，若是寻常人落进此处早被高温炙烤成灰。
待二人落了底，宋莲衣才看清底部是滔滔岩浆，赤红的岩浆围绕在四周，不时爆发出三丈高的岩浆柱，迸发四溅，将试图靠近的一切生灵融化焚噬。
在这危险可怖的环境中，唯独一柄通体冰寒的剑身锁在中心的一小片高台上。
感受着四周的灵力压迫，便知要拔出这柄剑需要多强的修为。
可他宋莲衣是谁，在仙缘断绝的时代，唯一步入化神境之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他飞身落高台，大袖一挥，径直握上剑柄。
“你的剑身被锁在这里，怎么不早告诉我。”
“带不走剑，我怕你就再不来了。”
“怎会，我说什么也会带你走，瞧好了，我这便拔出来！”
......
......
“拔不出剑没关系，我们就住在这儿，也是一样的。”
宋莲衣找出裴巳雪藏的包裹，取出里边巴掌大的一座庭院，施了个咒术，那庭院就自动变大在山头落地，成了二人的居所。
这座山峰原本没有名字。
苍山终年不落雪，却因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