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25章 绣囊
任凭陈家谁都瞧出庄栩鹊的愁闷孤独,凄清无聊。
一张大圆桌团团坐满乌泱泱的人,老妈子们身着老旧布式旗袍局促忸怩不安。
筷子还没戳进青翠菜叶就先打眼瞄瞄坐首的栩鹊,小心翼翼惴惴不安,停止佝偻胸背之际带着得意洋洋的逢迎讨好。谁不徜徉向往不必站着同吃同坐的主子呢?
吃完饭散席她想叫老妈子们陪自个搓麻将,来了两三圈,脑子比年岁长好几岁的人精鬼头们就纷纷扶腰抱恙。庄栩鹊扫兴至极,捏着雀牌当做小孩子的积木游戏叠高。
她忽地掌心起风,将牌骨碌碌多米诺骨牌似的排排推翻,打着呵欠乱发脾气,“一个个才刚过了五十就说这酸那酸,分明是胆子小的破了天,生怕老爷二姨太回来拿你们问责。打个几圈就散了,跟没打有何两样?”
庄栩鹊意气灰懒消沉回了房。
刚在被里转了两圈,就有消息载着明月清风,一溜烟似的随着吸了吸气的功夫乘隙飘入耳中,“刚刚承德医院来信儿,说是陈宛钰少爷在城外被流弹击中了手臂,哼哼叫着喊疼呢。”
庄栩鹊被这番哼声哼气的描述笑破了表情,随即又再次摆正严肃沉容,绷紧神经肌肉故意拂开眼神。
她略眯着眼,半睡半醒般的气语:“你叫管家带两三个人去医院接他,我要继续睡了。”
她一副天大地天睡觉最大的爱答不理神色,周围人说破了嘴皮也动不了她奈何。
庄栩鹊的任性妄为,早在陈家祯少爷在家那段时日,她们领略得明明白白。
如同熏在迷烟里地睡过去了,不安稳的梦里时刻飘来蛊惑人心的异香。
脑袋愈发昏沉,鼻子也似有透不上气之感,庄栩鹊猛地醒来,受到颠乱余梦支使匆匆小跑到了门外,掐着细嗓子喊来刚赶着来投信的信差,“是家祯来信了?”
那头戴邮帽的信差咧嘴憨厚一笑:“太太神机妙算。”
庄栩鹊抿嘴,脸颊露出浅浅梨涡,“就你最爱谄媚我,快把信都给我。”
庄栩鹊慌手慌脚点燃了灯,趴在宽阔书桌上的几本小说书上,痴读几行家祯情意绵绵的来信。她被他心中露骨措辞惊讶得喜笑颜开,逐字逐句圈点,附注: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此等写小说般的文采。
家中钢琴原本放在卧房这带,琴上蒙着防尘网布很少去弹。
可庄栩鹊不知怎的想起中学时期的陈家祯身着白衬衫,领口系着酷似西洋钢琴家打扮的黑色领结,一板一眼正正经经靠着琴身弹琴的照片,心旌随之飘荡。
弹钢琴这等贵族绅士才学得起的文雅兴趣,出身贫寒卑贱之人只有远远望着垂涎的份,不是陈家祯这类含着金汤匙出生之人,万万不可能在这年代既有名师教导有方,又能家里随便安台钢琴充当装饰。
庄栩鹊命老妈子们吭哧吭哧搬钢琴回这来,叮叮当当玩起钢琴这门艺术,每天从早到晚把家吵得心神不宁,她却陶然自怡。
至于医院里为了救人负伤的陈宛钰,早不知被她抛到哪个九霄云外而去。
绣香囊的技艺比附庸风雅弹钢琴高超得多。
陈家祯马上回家的消息如同狂风自下而上席卷整栋别墅,庄栩鹊欣喜若狂,眉眼弯弯兴高采烈买了一堆布料,和银亮剪刀,摆在一块认认真真重秀她的女工活之高超。
她学了一手绝佳缝针手艺,承德医院读过十年洋书的外科大夫,恐怕也没她的手稳。
她曾立誓,吃香喝辣当上贵太太便再不做手工活,做那糟践人青春消磨人心性的粗线功夫。
如今不同。庄栩鹊是为了展示自己高超女性魅力,同时为了家祯穿越枪林弹雨的会议现场而祈的福,性质大不一样,心甘情愿缝针穿线。
细针银尖巧妙翻飞,眼花缭乱速度极快。
细瘦白嫩的手指似长了眼般预判针线的去向,速度再快也绝扎不到细皮嫩肉。
庄栩鹊想起红楼梦里的晴雯,不禁沾沾自喜,心想:任是那心比天高,勇补雀金裘的晴雯来了也当夸一句绣针天才吧。
可在最后关头她看岔了眼,把只鸳鸯绣成了不三不四的乌鸦。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庄栩鹊当即想扔了这团精美无比可惜错在最后一步的绣囊。
她委屈巴巴地心想:绣了大半小时就扔了,可恨她花费的心血。
庄栩鹊仍又藏了起来,拿剩下的布料仔仔细细又重新做了一只绣着鸳鸯比翼鸟的新绣囊。
手里揣着这两只绣囊,庄栩鹊伸足手臂打了惫懒之至的大哈欠。
她走到房前,正打算换件衣裳出门走走晒晒月光,门口滴滴按了几声喇叭。
隔着精美宏伟的铁丝大门,玫瑰爬着门边缘的刺茎怒放绽花。
红艳若血硕大杯托,掩映着挡风玻璃车后沈家太太和几位女伴的莺笑。
见庄栩鹊换了长长的连衣裙,太太们一拨拨地从车上流水似的走下,笑着迎上来说:“你这是去哪儿,这么晚了还出门呀,家祯不在,你可更乐呵了。”
“谢天谢地,邀请你们几回你们总算来了。”庄栩鹊喜出望外,立马就把出门去承德医院看望手臂载伤的陈宛钰抛在脑后。
一轮月夜拨动瘦小的腿,在层层叠叠的云浪黑星簇拥之间费力奔跑,时间一点一滴转过半夜三更,棋牌间里女人太太们的笑声震天的响。
庄栩鹊带她们歇息的间隙品尝夜间糕点,参观百年世家的老宅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围观一张张精美绝伦的八仙桌与各色古董器具。她全然将自己当做陈家唯一女主人般,既颐指气使又谦逊和蔼,一言一行透露着凛然傲立的神气,不可一世。
以至于大家伙儿靠着走廊,指点着晶莹剔透玻璃窗下的银器餐具洁白瓷盘,窗边丛生的蔷薇爬藤密密麻麻妖娆妩媚,光亮月色照耀下的水仙,顾影自怜般的垂眸多情。
这间花香四溢的华美房子门口,蓦然站住一个手托臂弯身姿高挺的男性。他因臂伤吊着绷带,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沈家太太觑起胖乎乎的细眼,这一瞧可像正眼直视血月般的不得了了。
她哎哟一声抖动满脸的肉,握住栩鹊的手故意问道:“那位后生是谁呀。”
没等栩鹊应答,陈宛钰站直微微倾下的上身,满面微笑春风拂面,道:“家祯太太怎么没有带她的朋友们瞧瞧这家里最名贵,最有分量之物。”
庄栩鹊被这称呼咯噔哑了下喉咙,不禁微抬了眼瞪了陈宛钰一眼。
真是不太友善的语气吐露的称谓,还当她傻乎乎地没瞧出来。
沈家太太却颇惊讶:“还有我都没见过的东西。”
陈宛钰神秘莫测,笑笑,道:“那件宝贝是足以让整个家蓬荜生辉之物。且随我来。”
那顶嵌着宝贝珠玉的乌纱帽沉甸甸地安睡在一只玻璃橱窗内,身居高位处于内室,年代久远历史悠久,上面厚重的垂羽象征百年之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