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临行之前
海神岛的事情定下来之后,唐门与天斗圣殿的事情像是忽然一起压了下来。白日里,唐三要守着唐门刚刚搭起来的架子,和几位堂主核对人手、工坊、采买与接下来出海前的安排;白仞则往返于天斗圣殿和七宝琉璃宗留下的几处联络点,把武魂殿那条还未完全收束的尾巴一寸寸理顺。
大多时候,到了夜里,两个人还是会回到同一处地方。
唐门与天斗圣殿隔着不短的一段路,白日里他们各自被不同的事情绊住,有时甚至一整天都见不上几面。可到了夜里,白仞从圣殿回来,推开那扇已经渐渐熟悉的门时,唐三通常都在。最开始只是为了重新接上过去共同修炼的魂力循环,几日下来,却像是某种谁都没有特意说出口的约定,连白仞自己也开始习惯在处理完最后一件事后,自然而然往唐门这边走。
重新开始共同修炼的那一晚,房中还留着白日未散的灯火。唐三已经把两个蒲团并排放在榻前,自己坐在左侧,另一边空着。白仞进门时手里还拿着天斗圣殿刚送来的两份记录,见他连位置都准备好了,便把卷宗往桌上一放:“今天不看账了?”
“晚些再看。”唐三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在等你。”
白仞原本已经往榻边走,听见后面三个字,脚步莫名慢了一点。唐三却像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低头替他把略微歪开的蒲团推正。这样的事情放在从前实在寻常,他们一起长大,又共同修炼了那么久,等对方、替对方留位置,从来不值得专门拿出来说。可如今有些东西已经被说开,再听见同样的话,白仞竟很难像过去一样毫无负担地略过去。
他没有接这一句,只在唐三身旁坐下。两人的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擦过,唐三很快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仍是过去每次共同修炼时的姿势。白仞对这个动作熟悉得几乎不需要看,真正要把手放上去时,目光却还是在那只手上多停了一瞬。
唐三也没有催。
两人之间不过隔着半臂距离,灯火压得很低,唐三伸出的手就停在那里,安静得仿佛可以一直等下去。白仞忽然想起几日前,自己也是这样等着一个迟来了许多年的答案,然后亲耳听见唐三对他说——他也喜欢自己。
那句话当时听见时,白仞反而没有太大的反应。一路压了太久的情绪真正落下来以后,只剩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安静。直到现在,唐三仍像从前一样坐在他身边,仍用同样的方式向他伸出手,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句“我也喜欢你”并没有随着那天结束。它像是留在了之后每一件原本寻常的小事里,偶尔被碰一下,就会重新变得清晰。
白仞终于将手放了上去。
掌心贴合时,唐三的手指顺势收拢。过去共同修炼,他们的手往往只是贴住,方便魂力往来,此刻唐三却无意识地多用了那么一点力,将白仞的手整个拢在掌中。动作自然得像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白仞却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唐三掌心很暖。
这个认知来得莫名其妙。白仞甚至有些想笑,他们曾经手腕相抵、背靠着背修炼,也曾在重伤时任由对方探进经脉最深处,唐三掌心究竟是什么温度,本该是最不值得留意的东西。可这一刻,那点温度偏偏沿着相贴的位置变得格外鲜明,连唐三扣在他手背一侧的指节都仿佛有了存在感。
白仞没有把手抽出来,只是耳后渐渐有些发热。他索性闭上眼,将注意力往魂力运转上压:“开始吧。”
身边却迟迟没有魂力送过来。
白仞等了一会儿,重新睁眼。
唐三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撞上时,唐三很快移开,玄天功终于沿着掌心进入白仞经脉。那一下来得比平时慢了些,连起势都不像唐三一贯的干净利落。白仞原本还以为只有自己因为刚才那点接触乱了半拍,直到借着低暗灯火看见唐三耳后同样没有褪下去的薄红,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局促忽然就散了。
原来他也一样。
白仞没有揭穿,只任由魂力顺着熟悉的经脉路线接上第一周天。寂灭圣翼重塑以后,原本左右分化的两条主通路已经彻底归于一体,玄天功进入时少了过去反复牵制的阻滞,整个循环比从前更加顺畅。唐三很快察觉到变化,第二周天便自然调整了路线,将四翼根部尚未完全适应的几处一并带入循环。修炼上的默契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个人稍微改变魂力流向,另一个便知道该从哪里接上,连一句提醒都不需要。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还是和从前不同了。
魂力运转渐渐稳定以后,白仞重新闭上眼,掌心间那点温度也被玄天功的暖意一点点盖过去。他原本以为自己很快便会忘记唐三还握着他的手,可每当魂力走完一轮、两股力量短暂放缓时,扣在掌间的手指都会重新变得清晰。
唐三始终没有松开,白仞也没有提醒。
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两个人究竟是真的忘了松手,还是都知道,却谁也不愿意先动。
等最后一轮魂力真正停下来,已经过了后半夜。
玄天功从经脉间缓缓退出,两人掌心之间却迟了一会儿才真正分开。白仞收回手时,指腹还从唐三掌侧擦过了一下,那点已经被魂力掩过去许久的温度重新变得清楚。他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装作没有在意,桌边那两份带回来的卷宗仍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此刻却已经没人再提。
唐三起身拨亮灯芯,收拾到一半,忽然问道:“明晚还练吗?”
白仞原本靠在榻边舒展肩背,闻言看了过去:“你唐门的事忙完了?”
“白天处理。”
“我不一定每天都回来这么早。”
“没关系。”
唐三答得几乎没有停顿。
白仞便没再说话。
唐三已经低头去收散在桌上的账册,神情和平日没什么区别,像刚才那句真的只是为了确认明日的修炼安排。可他们过去共同修炼那么久,从来没有谁需要提前问一句“明天还练不练”。想练的时候便练了,谁先有空便去找另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约定。
现在唐三却是在告诉他,无论几点回来,他都会在。
白仞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有把这层意思挑明,只将散到肩前的长发重新拨回去:“那你等着吧。”
唐三手里的账册停了一瞬。
“好。”
那之后,两个人像是默契地把夜里的这段时间留了下来。白日依旧是谁也不得清闲,唐门与天斗圣殿的事情甚至像商量好了一样一齐堆到临行之前。白仞仍旧频繁往返圣殿与七宝琉璃宗留下的几处联络点,血阵本身已经查得差不多,真正耗时间的是后续的伤员安置与内部善后。他把证词、调令、营地记录重新归档,最后一批无法长途移动的重伤者继续留在七宝接受治疗,能够返程的人则分批接回圣殿;涉及内部失职的责任也一一划清,萨拉斯承担监察不力的后果,真正被血使利用的那条漏洞则直接动了临时营地、战前补给与旧文书调用的权限。等最后一份报告送往武魂城,白仞才算真正把这件拖了许久的事情从自己手里交出去。他既然要离开大陆数年,就不能留下一件必须等他回来才能继续处理的旧案。
唐三那边也没有轻松多少。唐门刚刚立起来,力、御、敏、药、武五堂都还处在磨合阶段,他白日里不是在工坊与泰坦、楼高核对第一批暗器试制,就是在各堂之间确认人手、采买与临行前需要留下的安排。奥斯卡和宁荣荣已经接过一部分后勤与账目,真正需要两位门主一起决定的东西却仍会送到他们面前。白仞白日难得留在唐门,唐三便先把不能拖的处理掉,剩下那些并不急于一时的,渐渐都留到了晚上。
有一日白仞回来得格外迟。
圣殿临时又送来一批伤员调动记录,他处理完已经过了子时。一路回到唐门时,院里大半灯都灭了,只有自己住的这一边还亮着。白仞推门进去,唐三果然还没睡,桌上却没有像前几日一样摊满账册,只放着一壶热水和一碗仍冒着很淡热气的清粥,几份本该交给白仞的堂中记录被整齐压在最里面。
白仞解下外袍搭在架上,走过去碰了一下碗壁:“你现在连小奥的事情都抢着做了?”
“他送来的。”唐三把碗往他这边推了些,“凉过一次,我重新热了。”
白仞的手停在碗沿。若唐三只说一句“小奥送来的”,这件事或许仍可以像过去一样轻易略过。可后面那句太具体了,具体到白仞几乎能想见唐三发现粥凉了以后重新拿去温过,又继续一个人坐在这里等他的样子。
这种事从前也发生过。小时候唐三会记得他有没有吃饭,后来一起修炼,谁状态不好,另一个也总会多管几句。他们之间有太多习惯早已形成得找不到起点,以前白仞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多想。可一旦知道了唐三喜欢他,那些曾经可以轻易归进兄弟、同伴里的事情,就像忽然失去了原本安稳的位置。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等多久了?”白仞问。
唐三道:“没多久。”
白仞抬头看着他。唐三没躲,只是又补了一句:“中间做了点别的。”
“比如把一碗粥热第二遍?”
这次唐三没有立刻回答。白仞原本只是随口拆穿他,真正看见对方耳根一点点泛起颜色,自己反倒先移开了视线。他忽然发现唐三在这件事上甚至比他想象中更生疏——明明敢直接说喜欢,真到了这种再寻常不过的相处里,却连一句“我在等你”都还会露出破绽。
白仞低头继续喝粥,唇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坐下吧。你这么看着,我吃不下。”
唐三这才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没有刻意留下距离,肩侧很快挨到了一起。白仞起初没觉得什么,等粥喝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却像随着最后一点热意落进胃里一起松了。他今天来回奔波了整整一日,真正安静下来以后,疲惫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身体往后靠时没有掌握好位置,额角很自然地抵上了唐三肩侧。
白仞自己先愣了一下。
过去他们当然有过比这更近的距离。伤重时被对方抱住,共同修炼时肩背相抵,甚至魂力失控的时候连经脉都毫无保留地交给过彼此。可那些时候总有足够明确的理由,反而不会在意身体究竟靠得多近。
现在没有。
他只是累了,而唐三恰好坐在旁边。
白仞本来已经准备坐直,唐三却抬起手,掌心从他散落的长发间穿过去,很轻地托住了后颈。动作顺着他靠过来的姿势,自然得几乎没有给人反应的余地,只把他重新稳回自己肩侧。
白仞整个人静了一瞬。
唐三的手并没有用力,掌心却贴得很实,隔着一层发丝仍能感觉到温度。这样的地方原本就比手掌敏感得多,白仞几乎立刻感觉耳后开始发热,那点热意还在往上蔓延,连方才因为疲惫而有些迟钝的思绪都跟着清醒了。
可他没有起来,而唐三也没有把手收回。
房里安静了很久。白仞能听见唐三近在耳侧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对方偶尔极轻地动一下手指,将压在掌下的发丝理开。两个人谁都没有提修炼,更没有提桌上那几份记录。白仞原本还觉得自己这样靠着有些奇怪,时间一久,那点不自在反而慢慢散了,只剩后颈那只手始终让人无法真正忽略。
“小三。”他终于开口。
“嗯?”
“你今晚不修炼了?”
唐三稍微低下头,两人的距离因为这个动作又近了一点。白仞原本只要侧过脸就能看见他,此刻却连唐三说话时的气息都能感觉到。
“你今天累了。”
“修炼不是正好恢复?”
“明天也可以。”
白仞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还坐着?”
唐三这次停得更久。
“陪你一会儿。”
很简单的一句话。
白仞却忽然不知道应该往哪里看。他原本已经有些褪下去的耳热又重新漫了回来,只能把脸往唐三肩侧偏了一点。这个动作倒像是主动靠得更近,等白仞自己反应过来时,再改已经更显刻意。
最后他索性不动了。
“那就一会儿。”
唐三低低应了一声:“好。”
那一晚他们没有再修炼,桌上的记录也一直没有打开。
第二日开始,一切却又照旧。白仞依旧天亮便去圣殿,唐三照常守着唐门那些刚刚搭起来的事务,两个人见面时说的也多半还是正事。只有到了晚上,那扇门后像是渐渐多出了一小块与白日无关的时间。共同修炼仍旧继续,有时结束得早便再坐一会儿,白仞回来得太晚,唐三也不会问为什么,只把留着的东西推给他。白仞嘴上偶尔嫌一句麻烦,回唐门的时间却越来越准。
几日下来,寂灭圣翼重塑后最初那点生涩彻底褪去,白仞七十一级的魂力也真正稳定下来。修为上的变化反而没有两人的相处那么容易被自己察觉——有些从前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如今偶尔会因为一道忽然碰上的目光停上一瞬,可真让他们因此退开,又谁都没有那个意思。
宁荣荣偶尔碰见,也从不多问;奥斯卡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小舞有几次觉得哥哥和二哥似乎哪里和过去不太一样,仔细想想,却又找不出一件真正能称作变化的事情。
至于马红俊,他压根没有心思研究这些。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几日他自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起因很简单。某天傍晚,白仞刚从天斗圣殿回来,正准备去找唐三修炼,马红俊便鬼鬼祟祟地把他和奥斯卡一块堵在廊下。奥斯卡本来还以为这胖子又要拉人出去加餐,结果马红俊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想减肥。”
奥斯卡当场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抖了抖,差点把手里那筐刚领回来的食材打翻。白仞则靠在廊柱边上,上下打量了马红俊一遍,问得很认真:“受什么刺激了?”
马红俊被他说得耳根发热,嘴上还强撑着:“什么叫受刺激?我这是突然发现,修炼这种事也不能光靠天赋。你看你和小三现在都什么修为了,我再这么荒废下去,以后还怎么跟你们一起出去历练?”
奥斯卡笑够了,把筐往旁边一放,抱着手臂拆穿得半点不留情面:“说实话,香香吧?”
马红俊被一句话戳中,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他先是瞪了奥斯卡一眼,随后又像是怕白仞也跟着笑,自己先偏过头咳了一声:“喜欢归喜欢,总不能一直让人家瞧不上吧。再说了,我现在这样……也确实不好看。”
这后半句说得比前面轻。白仞听完,倒没再打趣他,只伸手把他袖子往上折了半截,看了看手臂上的肉和肌肉线条,随后点了下头:“行,减可以,但不能瞎来。你是强攻系,又有凤凰火焰,本来消耗就大,只靠饿不行,练废了更丑。”
“你夸人可真会夸。”马红俊低声嘀咕了一句,脸上却松快不少。
奥斯卡把笑意收了些,很快也正经起来:“吃的这边我帮你看着。夜里加餐先戒,油炸少碰,酒也停了。肉还是照吃,不然你练几天就趴下。”
“早上跟我跑。”白仞把安排接上,语气干脆,“先把飞行耐力和基础体能拉起来,再加力量和身法训练。你要是三天热度,我可不陪你玩。”
“谁跟你玩了。”马红俊这次答得很快,像是生怕被小看,“我这回真来。”
那天之后,唐门里便多了个每天清晨绕着练武场跑圈的胖子。头两天,他几乎是一路嚎着跑完的,白仞站在边上计时,奥斯卡抱着早饭在一旁看热闹,小舞和宁荣荣路过时,都要停下来笑一阵。马红俊被笑得脸皮发热,偏偏又不肯真停,咬着牙把一圈一圈都跑完了。几天下来,他虽然远远谈不上瘦,气息却比以前稳了不少,飞行训练的时间也一点点拉长。
白沉香第一次正经注意到这件事,还是在第六天傍晚。她从敏堂那边交完消息回来,恰好看见马红俊一个人在练武场边上做负重折返,额上汗水一层层往下淌,衣服都湿透了,偏偏脚步还没停。白沉香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等他又跑完一趟,才把手里的水袋抛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你最近发什么疯?”
马红俊被水袋砸了个正着,接住以后先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拧开灌了两口,喘得胸口起伏不停,嘴上倒还挺硬:“男人总得争气一点。”
白沉香被他这句说得一时无语,盯着他看了两眼,最后只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可到了第二天,她路过练武场时还是多停了一会儿。
白沉香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她之后路过练武场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些。马红俊更没有察觉,每日仍旧照着白仞给他的安排训练。
奥斯卡有一次夜里送补给单过来,正赶上白仞准备去找唐三修炼,临走前随口感叹了一句:“这胖子要是真能坚持到出发,香香说不定真得重新看他一眼。”
白仞收起手里的卷宗:“先让他别半途而废再说。”
几日后,白仞亲自回了一趟武魂城。
血阵的最终报告其实已经提前送进教皇殿,他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交代报告之外的后续。天斗圣殿的旧案已经基本交清,剩下的伤员转移与内部整改都有固定的人接手,唐门那边也会在临行前重新安排各堂事务。海神岛这一趟什么时候能够回来谁都说不准,他既然准备离开大陆数年,有些事情便不适合只留下一封写着去向的公文。
比比东见他时,桌案上恰好放着另一份刚从天斗送回来的备案。白仞进门以后先将手里的最终报告放到案前,比比东却暂时没翻,只抬手点了点旁边那几页薄薄的纸:“你回来得正好,先解释一下这个。”
白仞顺着她示意的地方扫了一遍,很快便认了出来。力之一族旧址正式更名为唐门,力、御、敏、药、武五堂初立,几位堂主与副门主依次列在后面,最前方则清清楚楚写着两个人的名字——门主:唐三、白仞。
“天斗圣殿已经送回来了?”白仞随手把备案翻了一页,显然并不意外。
“你自己确认过的东西,还怕他们送回来?”比比东靠回椅背,把文件往他的方向推了些,“我原本以为唐三收下四个单属性宗族以后,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正式立门。结果你们动作倒快。”
坐在旁边整理伤员审查名单的胡列娜也看见了那两个并列的名字。她把手里的册子放到一边,笑意很快浮了出来:“你回天斗才多久,怎么连唐门门主都当上了?”
“我去登记以前也不知道。”白仞把那份备案放回桌面,说得十分直接,“到了唐门才发现名字已经写进内部名册了。”
胡列娜一下便抓住了重点:“唐三先写的?”
白仞应了一声“嗯”,便不准备继续解释。胡列娜却听得更想笑了,碍着比比东还在旁边,才没顺着这个话题继续问下去。
比比东对唐三究竟为什么提前给白仞留了这个位置没什么兴趣,她重新翻开备案,直接问起真正需要确认的事情:“四个单属性宗族都进了唐门,七宝琉璃宗又在和他们做暗器生意,现在再加上你。武魂殿不会因为门主一栏里多了你的名字,就把唐门当成普通的新宗门,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本来也没必要。”白仞对此并不避讳,顺手将备案转回她那一侧,“该记录的照常记录。我在唐门任门主,不代表唐门归属武魂殿;我在武魂殿做的事情,也不会直接带进唐门。两边真有冲突,到时候按事情本身处理。”
比比东听完,停了片刻才将那几页纸重新合上:“既然你自己分得清,那就按这个办法来。天斗圣殿对唐门的例行记录照旧,人员变化、武器流向、各方往来,该送回来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白仞点头应下,比比东又接着补了一句:“但以后若有人准备直接针对唐门采取行动,报告先送教皇殿。我的命令下来以前,不许天斗那边自己决定。”
这已经足够。白仞听得明白,也没借着自己的身份继续替唐门多讨一层便利,只回了一句:“可以。”
胡列娜坐在旁边听了半天,原本还觉得双门主这件事有趣,到这里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白仞自己就在唐门,却并不要求武魂殿撤掉原本该有的记录;比比东同样没把唐门划进武魂殿的范围,只把真正能够动手的权限收回了教皇殿。双方都把界线留得很清楚,她自然也没必要在中间多说什么。
比比东这才拿起白仞带回来的最终报告。血阵之后的事情已经收得差不多,伤员开始分批转移,七宝琉璃宗暂留的重伤者继续由天斗圣殿派治疗魂师协助;萨拉斯承担监察失察的责任,调查里也没查出他直接参与血阵的证据。至于先前被血使利用的那条内部渠道,天斗圣殿已经重新拆分临时营地、战前补给与旧文书调用的权限,同样的手段再想从里面走一遍,会比这次困难得多。
比比东把最后一页翻完,才问道:“天斗那边还有必须由你亲自处理的事情?”
“暂时没有。”白仞已经把后续接手的人列进了附页,“之后真再查出遗漏,按现在留下的记录也能继续往下走。”
比比东把报告合上,又问:“唐门呢?”
“出发以前会安排好。”白仞这次回答得同样干脆。
“出发?”比比东听出这两个字里的意思,将刚合上的报告重新放回桌面,“你这次回来还有别的事。”
白仞本来就打算当面报备,也没再绕弯子:“我准备去海神岛。”
胡列娜刚重新拿起那本伤员名单,听见这三个字,动作当即停了下来:“海神岛?你怎么突然要去那里?”
比比东显然比她更清楚那座岛意味着什么。武魂殿曾经在那里付出过怎样的代价,她亲历过那段历史留下的结果,自然不会把海神岛当成普通的历练地点:“谁决定的?”
“我们一起商量的。”白仞说起对外的理由时并未多作修饰,“大师认为我们八个继续留在学院,普通训练已经很难再带来足够的提升。海魂师的战斗方式与大陆不同,正好趁这次出去历练一段时间。”
关于神基和波塞西,他到这里便停了。这次回来是向武魂殿交代自己的长期去向,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去见波塞西,那是另一回事。
比比东听完也没顺着“历练”继续问,反而直接抓住了另一个名字:“唐三也去?”
“他去。”白仞点了点头,随后把其他人的情况一并说清,“史莱克的其他一些人也会一起。”
胡列娜的眉已经皱了起来。她把手里的名单重新放下,话里明显带出了不赞同:“你才回来多久?在武魂城躺了那么久,回天斗以后又一直在处理血阵和唐门,现在好不容易把这些东西收完,你转头就要去海神岛。武魂殿以前在那里折了多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白仞接得很快,并没因为她这句话改变决定。
“知道你还——”胡列娜正要往下说,比比东叫了她一声“娜娜”,她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心里其实也清楚,白仞既然专门回来报备,这件事多半已经决定好了,现在和他争也不会把人留下来。
比比东等她停下,才继续问白仞:“准备去多久?”
“说不准。”白仞稍作估算,最终还是没给一个确定的期限,“少则几年。如果真接受了岛上的考验,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就更难判断。”
这一次,胡列娜安静了很久。她最开始还只是担心海神岛本身的危险,听到“几年”以后,那点情绪反而沉了下来。白仞这次从星斗大森林被送回来,在生死边缘躺了四十多天,真正醒来后也没在武魂城停留多久,现在事情刚刚安稳,他又要离开大陆数年。
白仞知道她在介意什么,只说了一句:“这次不是我一个人。”
胡列娜听见这句话,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唐三、小舞、奥斯卡、宁荣荣,还有之后赶回来的戴沐白与朱竹清,那些人会和白仞一起去,也会在这一路上留在他身边,至少这一次不会再像过去那些年一样,等人消失以后连究竟去了哪里都找不到。
她最终没再拦,只低声提醒:“那也别再把自己弄成上次那样。你每次都说知道,真出事的时候也没见你记得多少。”
白仞听出她话里的埋怨,倒没跟她争:“这次记着。”
比比东一直等他们说完,才重新接过话题:“海神岛和武魂殿谈不上友好。你既然是跟史莱克的人过去历练,到了那里就把圣殿这层身份收好,别拿武魂殿的令牌替自己招麻烦,更别到了地方又临时起意,顺手替这边查些什么。”
“我这次本来也不是替武魂殿办事。”白仞听到最后一句,终于有些无奈。
“最好记住你自己说的话。”比比东将血阵报告压到唐门备案上方,又顺手把另外几份准备交给白仞的文件抽了出来,“天斗圣殿那边既然已经交清,出发以前就别再接新的长期任务。你现在的职位暂时保留,例行事务交给下面的人,等你什么时候回来,再重新接手该接的东西。”
白仞听到这里反而有些意外:“职位还留着?”
比比东这才扫了他一眼:“不然呢?你出去几年,就不是武魂殿的人了?”
“没有。”白仞被她堵了一句,索性不再问。
“既然没有,就少操一件心。”比比东重新拿起下一份文件,已经准备继续处理手上的事情。白仞知道今天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也没继续留在这里,转身便往殿外走。
直到他快走到门前,比比东才在身后重新叫了他的名字:“白仞。”
白仞停下脚步,回身等着她后面的话。比比东仍在翻手里的文件,隔了片刻才开口:“出去几年可以,什么时候回来也随你。”
她翻过下一页,才把最后半句补完。
“别再让人把你抬回来一次。”
白仞站在那里听完,只认真应了一声:“知道了。”
随后他才真正离开教皇殿。离开斗罗殿时已经接近傍晚,白仞没有再在武魂城停留,当日便重新返回天斗。
几乎与此同时,天斗皇室也注意到了唐门。
唐门近来动作并不小,四大单属性宗族先后入门,庚辛城那边又带回了楼高与大批金属,再加上唐三和白仞在魂师大赛上的名声,府邸换匾之后,天斗城里各方势力几乎第一时间便拿到了这份新势力的消息。雪夜大帝近来身体虽比从前稳定些,到底年纪已高,许多具体事务已经渐渐交给雪崩在旁协理。唐门的档案送入皇宫后,宁风致恰好也在,一眼扫过,心里便已经有了数。
“陛下若想拉住这股力量,”宁风致将那份名册合上,放回桌面时语气很稳,“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雪夜将两位门主的名字又看了一遍,缓缓点头。他不是看不出唐门背后仍有与武魂殿说不清的牵扯,尤其白仞这个名字,放在任何人眼里都不可能单纯属于唐门。可也正因如此,若唐门真的能够留在天斗,便意味着武魂殿将来再想在天斗境内对它动手,也必须多顾忌一层。
“风致,你觉得他们会接受天斗的拉拢?”雪夜把那份名册推到旁边,又抬手揉了揉额角。
“唐门不会完全站到任何一边去。”宁风致把话说得很明白,“可合作和归附是两回事。唐门要发展,需要立足之地、资源和稳定的环境。它在天斗立门,与帝国保持良好关系,对他们有利,对帝国也有利。更何况,荣荣如今是唐门副门主,七宝与唐门的往来已经很深,这件事由臣来牵线,总比旁人更容易些。”
雪夜沉吟良久,最终下了召见的旨意。
唐三和白仞一起进宫,是在三日后。那天宁风致果然已经先一步到了,雪崩也陪在雪夜下首。唐三上一次与雪崩正式照面,还是许久以前皇家学院那场不算愉快的冲突,如今再见,对方已经褪去了当初那身故作张扬的浮躁,衣饰仍偏艳,站姿与说话的分寸却都沉稳许多。白仞在一旁将这一变化尽收眼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