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露台初遇
沈微澜站在旋转楼梯的台阶上,脚下是整场慈善晚宴的目光。
她穿着一条黑色缎面露背长裙,剪裁利落到几乎没有多余的一寸布料。裙摆拖了几级台阶。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黏稠的,带着审视、估价、掂量,和她第一次被沈鸿远带去社交场时一模一样。
十五岁那年,她戴着母亲的旧珍珠项链,站在同样的位置,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把手搭在她腰上问:“沈二小姐今年多大了?”
她回答“十五”,对方的手没拿开,垂眼盯着她的身体说“那再等三年”。
她打了对方一个耳光。
从那之后,沈鸿远很长时间再没带她出席过任何场合。她太“不会做人”了。一个不懂得在权力面前垂下眼睛的女孩,在沈鸿远看来,就是一件会说话的、有风险的货物。他不喜欢带风险的货物。
但现在他需要她。因为时日渐长,他这个女儿越来越美了,美到可以吸引赵恒远那种人的目光。
“微澜,笑一下。”
沈鸿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哑的,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我在为你着想”的语气。
沈微澜微微偏头,余光扫到他凑过来的侧脸。他今晚刮了胡子,系上新领带,袖扣是二十二年前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那对袖扣母亲挑了一个月,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母亲那一个月每天都在翻珠宝杂志,问沈微澜“你觉得爸爸会喜欢这个吗”。现在那对袖扣夹在沈鸿远的手腕上,而他要去“卖女儿”。
沈微澜没有笑。
“你今晚的任务很简单,”沈鸿远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贴着宴会厅里舒缓的弦乐,“和赵董跳一支舞,礼貌地聊二十分钟,让所有人看到你是沈家的二小姐。之后的事情我来谈。”
“之后的事情。”
“婚姻。赵董是个体面人,不会亏待你。”
“体面人。”沈微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平静。
沈鸿远的眉心动了一下。他是那种非常擅长忍耐的人,尤其是对自己的孩子。但这种忍耐有明确的限度。当货物表现出“有思想”的迹象时,他会立刻镇压。
他伸手扶了一下沈微澜的肘弯,力道不轻不重,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公开场合里恰到好处的亲昵姿势。
但沈微澜能感觉到,父亲的指甲隔着裙子布料陷进她小臂。
“赵董今年六十二岁,身体健康,没有婚史负担,”沈鸿远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专心介绍一支值得投资的股票,“他的前任妻子是因病去世,圈内对他的评价很正面。你嫁过去之后,生活无忧,不需要工作,也不用社交,你可以像现在一样继续待着。
“你只是换一个地方待着。”他补了一句。
换一个笼子。她听懂了。
沈微澜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
父亲的指甲是灰色的,修剪得很整齐,指节粗大,这是一双常年签文件的手。
沈微澜没挣脱父亲的手。在这种社交场,挣脱是一种表态,而她还没计划在今天表态。
“那大哥呢?”沈微澜只是问,“他怎么不嫁?”
沈鸿远的手紧了半秒。这是他今晚的唯一一个真实反应。
“你大哥是沈氏集团的继承人。他有他的责任。”
“我明白了。”她说,“女人的责任就是嫁人。男人的责任就是继承产业。各有各的命。”
“微澜,不要在这种场合……”
“爸。”
她侧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他。高跟鞋给了她一个微弱的高度优势,她的视线刚好可以和沈鸿远平齐。
她注意到,他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一点,嘴角抿着,下巴微微收紧。
这是他在公共场合被忤逆时、即将动怒的表情。
“我会跳这支舞,”沈微澜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我会和赵董聊二十分钟。然后你欠我一个条件。”
沈鸿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有些警惕,但他随即说服了自己,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在家里待了这么多年的女孩,即使是学生时代成绩优异了一些,又能提什么条件?
“可以。”他说,“只要你今晚听话。”
沈微澜松开他的手,转过身,提着裙摆走下了最后几级台阶。
宴会厅里铺着厚地毯,高跟鞋踩上去几乎没多少声响。人声、杯盏声、笑声搅在一起,变成一层模糊的嗡鸣。
沈微澜穿过人群,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退开又涌上。
有人认出她了,低声说“沈家那个二小姐”,另一个人接:“那个不会说话的”,还有人说“可惜了,长这么美”。
她没听全,但她不在乎。她走得很快,裙摆在她身后扫过地毯,摇曳生姿。
赵董坐在大厅东侧的沙发区。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蓝色西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他看到沈微澜走过来时,远远从沙发站了起来,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是一个在名利场浸泡了四十多年的人,知道如何让一个年轻女性觉得“被尊重”。
然而,他的这种尊重是礼貌性的、工具性的,用完即弃。
沈微澜在十五岁那年就学会了区分。
“沈二小姐,久仰。”赵董伸出手。
沈微澜看了一眼那只手。皮肤松弛,骨节微突,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也是一双曾经消耗过两个女人的手。
沈微澜伸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掌心,然后迅速抽回。
“赵董。”沈微澜开口。
“你比照片上还要好看。”赵恒远说这句话时,目光从她的脸缓缓滑到锁骨,又滑回眼睛,全然来不及在意她仓促的收手,“你父亲说你平时不怎么出门,真是暴殄天物。”
“我不喜欢出门。”
“那正好,”赵恒远笑了,“我也不喜欢。婚后我们可以一起待在家里。我喜欢安静。”
他说“婚后”的语气非常笃定,像在对公司高管说下周要开的那个例会。
这是一种已经板上钉钉的、不需要再商量的语气。
沈微澜在沙发坐下,端起路过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抿了一口,没说话。
她不需要在这个场合和他辩论“我是否同意嫁给你”。她的做事风格是先观察,再计算,最后在最精准的时机出手。
她端着香槟,目光扫过赵董捻袖口的右手,这是习惯性紧张。沈鸿远每隔一会儿就往这边扫一眼的目光,他在确认货物是否还在原地。宴会厅有四个出口。一个通向露台,门半掩着,外面没有灯光。
“沈二小姐,”赵董身体微微前倾,香槟杯在指尖慢慢转动,“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需要绕弯子的。你父亲已经和我谈过了基本条件,我对你很满意。只要你没有意见,下个月我们可以先订婚……”
“赵董。”
沈微澜放下酒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我有点闷,想去露台透透气。失陪一下。”
她站起来。赵董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那种“年轻女孩情绪化很正常”的宽容表情。他点点头,“去吧。外面凉,别待太久。”
她转身走了。
穿过人群的时候她没有加速,也没有放慢。步伐均匀,脊背挺直,不少人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
沈微澜经过侍者时,拿了一杯黑咖啡,然后推开露台的门。露台的门是铜质的,比她想象的重,推的时候有轻微的涩感。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十月底那种冷冽的,刚入秋的凉意。
她侧身挤出去,让门在身后合拢,然后她靠在栏杆上,单手从手包里拿出了手机。
电话那头是她的人,汇报一笔跨境并购的尽调进展。金额大到能让半个沈氏集团吃不下,她靠在栏杆上,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拆那家公司的供应商结构。
远处大厅里传来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和她隔着一层玻璃,一层冷暖。
沈微澜喝了一口黑咖啡:“……那个条款他们不同意?”
“对,说要改。”
“改成什么?”
她听完那段修改方案,垂着眼想了两秒。“告诉对方法务,那条我们不碰,但第二条可以让步。然后你等我消息,下周之前我会把替代方案发给你。”
挂断电话,她在栏杆前站着。
风很大。宴会厅里的音乐声隐隐约约传出来,有人在弹钢琴,好像是肖邦的某首夜曲。她听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母亲坐在沈家客厅的钢琴前,弹的也是这首。那时候她才八岁,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母亲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
母亲弹完最后一个音,低头看她,笑了。
“微澜,你喜欢这首吗?”
“喜欢。”
“这首叫……”
“夜曲。”
“不对,”母亲轻轻抚了一下她的额头,“这首叫离别。”
她那时候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弹离别的曲子。后来她知道了,那天晚上,母亲发现沈鸿远把她名下最后一间工厂也转走了。
风停了。
她转过身。
然后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露台另一端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很年轻,身姿修雅颀秀,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领口松着,手里拿了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整个人靠在大理石柱子上,姿势散漫得像在自家阳台。
他没在看她。他在看远处楼群里的灯火。
但沈微澜知道他在听。他站的位置离她不到十步,夜风会把她的话送过去。那个距离,他不可能听不见。
她没动。对方也没动。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沈微澜把手机放回手包里,拉好拉链,靠在栏杆上,和他隔着露台两端的对角线。
她重新看向大厅的方向,玻璃上倒映着里面的暖光。
“你都听到了?”她先开口。语气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