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 59 章
阿砚被送回东院时,天已经黑了。
阿兰赶到顾家时连披风都没系好。她一路从曲水跟来,本是想把药册交给顾长舟,谁知刚进临江就丢了儿子。
看见阿砚从顾长舟怀里下来,她先是愣住,随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拍得不重。
阿砚却立刻哭了。
“娘。”
阿兰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你还认得我?”
“认得。”
“那你刚才在井里写了什么?”
阿砚抽着鼻子,把炭笔摊开给她看。
“我没有把自己弄丢。”
阿兰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没有说“以后不准乱跑”,只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写得对。”
顾栖灯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掌心里那张新出现的图仍带着热。
三门未封。
东平码头,北门药仓,顾家祠堂。
“先去药仓。”顾长舟说。
顾承宴看向他。
“为什么不是码头?”
“北门药仓的灯纹比码头亮。”顾长舟把药箱扣好,“而且阿砚听见的那句话,是‘把忘掉的东西交出去’。旧井借的是白灯城的路。药仓里存着顾家最早一批灯寒病方子,若那里开门,借的就会是药。”
“药也能开门?”沈见微问。
“能让人忘记痛的药,最容易让人把别的一起忘掉。”顾长舟说。
顾栖灯看了他一眼。
顾长舟察觉到,停了停。
“我知道我以前做过什么。”他说,“所以这次我去。”
顾承宴没有反对,只道:“半个时辰后出发。阿兰留在东院,阿砚不能再离开人。”
阿砚抱着阿兰的腰,忽然抬头。
“姐姐。”
“嗯?”
“白衣姨姨说,药不苦,就不用记得病。”
顾栖灯蹲下来。
“你觉得呢?”
阿砚想了一会儿。
“药还是苦一点好。”
沈见微靠在柱子上,忍不住笑:“小孩倒比有些大人明白。”
顾长舟没有笑。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放到阿砚掌心。
“药可以苦,吃完可以吃糖。”
阿砚把蜜饯攥住,认真点头。
北门药仓在临江城墙内侧。
它原本是顾家存放药材和军用药箱的地方,平日由十几个药工轮值。因为近来城里人心浮动,顾承宴早让人加了守卫。
可他们到时,大门却开着。
院里一盏灯也没点。
月光落在药仓前的石阶上,照出十几只散乱的药碗。碗里还有没喝完的黑褐药汁,已经凉透。
顾长舟弯腰闻了闻。
“安神汤。”
“有问题?”顾栖灯问。
“方子没问题,药量不对。”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尝过,眉头随即皱起。
“多了赤砂。”
顾栖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赤砂。
那是第一卷里,顾长舟曾用来让她安睡、让她暂时失去反抗力的药。
顾长舟把手指在衣摆上擦干净,声音很低。
“这不是我开的方子。”
顾承宴抬手。
跟来的护卫立刻散开,围住院门。
“里面有人吗?”
没有回应。
只有药仓深处传来一阵很轻的咳嗽。
顾长舟先走进去。
药仓里分成三排木架,每排都堆着药箱。草药味、霉味和熬糊的药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沉。
最里侧的地上,躺着七八名药工。
他们没有昏迷。
有人睁着眼,有人望着屋梁,有人甚至还在笑。可无论顾承宴的人怎么喊,他们都不回头。
顾长舟蹲到一个年轻药工身边。
“张裕。”
那药工眼珠慢慢转过来。
张裕是药仓的夜值伙计,年纪不大,前些日子还曾来东院送药。他看见顾长舟,竟有些高兴。
“二公子。”
“你喝了什么?”
“安神汤。”
“谁让你喝的?”
张裕望着他,神情很平静。
“我自己喝的。”
顾长舟抬起他手腕。
脉搏很稳。
太稳了。
正常人惊惧、疲惫、疼痛时,脉象都会有波动。张裕的脉却像被人用尺子量过,每一下都一样,没有半点活气。
“你哪里不舒服?”顾长舟问。
“我不难受。”
“之前呢?”
张裕想了想。
“之前我爹的腿疼。”
“现在呢?”
“现在不疼了。”
顾长舟看着他。
张裕继续道:“我娘也不咳了。我妹妹不哭了。二公子,这药真好。”
他说这些话时,嘴角带着笑。
可他的眼睛是空的。
顾栖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木架尽头,一扇小门半掩着。那门本是存药柜间的门,此刻门缝里透出一线很淡的白光。
和井底一样。
顾长川走到顾栖灯身侧。
“又是那东西?”
“应该不是同一个地方。”顾栖灯说,“但她能从这些门里说话。”
顾长舟站起身。
“张裕,你爹的腿是怎么伤的?”
张裕没回答。
“你娘咳了多久?”
张裕仍然笑着。
顾长舟忽然提高声音:“你妹妹叫什么?”
张裕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额头渐渐渗出汗。
“我妹妹……”
顾长舟没有继续逼问。
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扎进张裕腕间。张裕猛地倒吸一口气,像终于被针扎醒。
“疼吗?”顾长舟问。
张裕脸色发白。
“疼。”
“疼在哪里?”
“手……还有头。”
“你妹妹叫什么?”
张裕闭上眼,过了很久,眼泪忽然从眼角流下来。
“张小满。”
他哭得没有声音。
“她去年就死了。”
院内安静得只剩药罐里残余的水滴声。
顾长舟收回针。
张裕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二公子,那药还能不能给我一碗?”
顾长舟低头看他。
“不能。”
“为什么?”张裕几乎是在哀求,“我喝了就不疼了。我不知道她死了,我就还能听见她叫我哥。”
顾长舟沉默片刻。
“药能让你忘掉疼,也能让你忘掉她。”
张裕的手慢慢松开。
“可我记得她,会难受。”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能忘?”
顾长舟抬眼,看向药仓里那些端着空碗、神情茫然的人。
他以前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顾栖灯当初受惊、失眠、害怕,他给她下药。他以为让她睡着,就能替她挡掉外头所有东西。
后来她醒来,什么都不知道。
也什么都不能选。
“因为你妹妹不是一碗药。”顾长舟说,“她活过,也死过。你可以想她,可以哭,但不能为了不疼,把她从你自己身上抹掉。”
张裕怔怔看着他。
顾长舟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纸包。
“这是止痛的药,能让你好受一点,但不会让你忘。你要不要喝,你自己选。”
张裕看着那只纸包,手指发抖。
很久后,他把纸包接过去。
“我自己煎。”
“好。”
张裕松开手的瞬间,木架尽头的小门发出“咔”的一声。
白光变亮了。
药仓里其余药工同时坐起身。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方才那种安宁的笑,可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只药碗,慢慢朝小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