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第 103 章
林庭树似乎对她态度的变化有所察觉,顿了片刻后,他才开口道,“眼瞧着天要亮了,一会儿还要去上朝,我懒得去前头院子里,就在这歇会儿。莫吵我。”
说着,他不等洛青桃说话,像是知道她不会答应,就直接合衣在软榻上躺下了,阖上眼眸。
洛青桃立刻皱起眉,想撵人,可这本修复了大半的医书还在她手上,她又一时张不开口。
这么迟疑了一会儿,却听软榻上林庭树的呼吸声已变得均匀沉稳,竟是这么快就睡着了。
想来点灯熬油修复古书,很费心神。
这会儿确实很晚了,再不过一个时辰就要去上朝了。
最后洛青桃索性由他去,只将里屋的竹帘细细掩下,隔出自己的空间来,而后将满屋点的灯烛一一吹灭,只留了她床边一盏。
整间屋子便陷入一种昏昏的暗中,只有床边那盏小小的灯浮着光。
因外间有人,洛青桃也没有解衣,合衣躺在床上,睁着眼。
她定定地看那盏小小的灯烛在床帐上映出昏昏的光,有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扇吹进来,吹动床帐轻轻地动,于是那映出的光也在微微的晃。
一瞬间,洛青桃想到从前还住在山上的时候,山中入夜时多风,吹得宅前屋后的树影乱晃,有时她半夜醒来,看到明明的月光将树影映在窗纸上,晃来晃去的。
她自小长在山中,并不会觉得害怕,黑夜中她睁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那晃动的树影,看它被风吹成不同的形状,没一会儿,昏昏的睡意就会重新找上她,不知不觉间她就会睡着,等醒来时,阳光灿烂,爹娘就在院子里一边晾着药草一边说话,她揉着眼睛走出屋子,他们笑着招呼她快去吃饭。
现在爹娘不在了,屋子也不在了。
洛青桃翻了个身,伸手将又泛起绵绵痛意的心口捂住,继续大睁着眼盯着床帐里壁的花纹,一点一点去数纹路。
夜里这样子已经很久了,除非疲倦之至,她极难入睡,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闪过那日屋宅被烧的场面,然后心口泛起绵绵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快亮了,她觉得眼皮有些沉重,蜷缩着身子终于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大亮,屋中没有人,很安静,林庭树一早离开去上朝了。
夏日蝉鸣的声音一阵一阵,遥遥地从后花园传过来。
洛青桃起身走到窗边,见那本被修复了一大半的《内经论》摆在小几上。
她小心拿起书,走到侧间在书案后坐下,磨墨铺纸,开始誊抄。
这本《内经论》自是要归还太医院的,她要在归还之前仔细誊抄一遍,日后才好时时翻看。若有朝一日能回到家乡,她还想在爹娘坟前将誊抄之后的《内经论》烧了,爹爹在天之灵若能收到,想必也很喜欢。
但什么时候能再回到家乡……想到这里,洛青桃神色顿了一顿,那因得见古医书而喜悦兴奋的心情,慢慢冷却了下来。
摒除杂念,她继续誊抄,同时也仔细阅读着这本书。
不愧是天下第一名医的毕生之作,读来颇多受益,读到要紧处,洛青桃不免停笔赞叹一番,激动时腾一下从椅子上直起身,原地转圈才能平静下来,而后立刻坐回去继续誊抄,生怕耽误了时间。
她还读到一处,说的是张国手在岭南某地行医时,见当地人用一味中原罕见的药草治病,药性颇佳,因此将药草形状、功效都一一记下,以供后人参考。
洛青桃见着熟悉,想起爹爹那本未完成的《洛氏医书》中也有类似记载,可爹爹从未亲自去过岭南,能知道那味奇特药草,是因治过一位岭南的客商,听他说的。因颇为惊异,特特记了下来。但因是道听途说,难免颇多疏漏,如今和张国手所书一对比,就见出错漏来。
洛青桃暗暗将这一处记在心里,心想,等誊抄了这本《内经论》后,她就要将先前那本被烧了的《洛氏医书》再写一遍,自然,各种错漏自是要一一修订。想必爹爹在天之灵见了,也会很欣慰的。
自爹娘过世后,那本《洛氏医书》她便一直带在身边,时时翻看,又亲自动笔编撰,对其中字句可谓是倒背如流,复写一遍,对她而言并不困难。
内容可复现,但爹爹亲笔的字迹,字里行间的涂抹,都已被大火燃烧殆尽了。
指间笔杆一紧,洛青桃抿了抿唇,再度摒弃杂念,继续誊抄手上这本书。
就这么誊抄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林庭树踏着满院斜阳下衙归家,还见她在埋首伏案。
林庭树微微拧眉,站在侧间外,见她如此专注,没留意到他,便也不出声打扰,只招手叫了寻春过来,在屋外问洛青桃今日情况。
自洛姑娘搬到别院以来,先是平沙每日会问寻春一番洛姑娘的情况,前阵子大爷也搬到了别院后,就成了每日大爷亲自问她了,甚至比平沙问得更细,衣食起居、神态情志、甚至姑娘说了几个字,都要了解。
寻春忙答,“姑娘今日睡到中午起了身,就一直坐在书案后写字,直到现在。奴婢也劝姑娘歇一歇,姑娘却瞧着颇有兴致的样子,奴婢就没再劝。”
见洛青桃今日不似以往枯坐,林庭树眉眼稍松,到底她恢复了一些。只是又听她一整个下午都在伏案写字,不免又拧起眉来,有些不满。
她的手如今表面虽看不出什么,但到底受过伤,与寻常人是不同的。
先前她因双手被废、痛极攻心晕倒时的样子,林庭树至今还记得。这双手这才刚好,如今又劳累起来,若是再有什么不好的,到时又要难过起来……
孙大夫可是说过她要好生将养的。
想到这里,林庭树沉步进了屋,掀开侧间竹帘,朝书案走过去。
洛青桃还在誊抄,听到脚步声才停了下来,抬眼看过去,见林庭树面色有些沉,站在桌案旁俯视着她。
她目露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