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阻拦
盛夏的午后把日头拉得很长,黄思雅怀揣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与林初晖约好的校门口,背包带在肩膀上勒出浅淡的印子。
她放眼望去,只见因暑假放假而导致并没有多少人经过的校园大门,几个留校的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一个高大的身影却默默地站在树荫底下,背靠着粗壮的树干,仿佛快要被阴影吞没。
与自己印象里的林初晖大不相同,此时的对方已然不是六年前的模样,身上没有了高中时那种少年人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
想必这些年来在美国的生活早已彻底改变了他的习惯,就连穿搭上都透露出了一股与国内完全不同的风格,简单的素色私服配着休闲裤,连手腕上戴着的手表都是陌生的海外品牌。
但即便如此,黄思雅还是一眼就确定了,那就是叶识清魂牵梦萦了这么久的故人,刻在骨子里的身形轮廓,哪怕过了六年也不会有半点偏差。
她想冲过去,甚至想拥抱住对方放声尖叫,把这么多年来叶识清所有的委屈和思念全部说出来。
可这个念头只在黄思雅的脑海里闪过了一瞬,便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深知对方一定是为了叶识清而来,可六年前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去了大洋彼岸,连半句话都没有留下。
如今的“叶识清”也根本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常年占据身体主导权的是叶忘尘,是那个阳光开朗、甚至有些桀骜不驯,眼里永远带着笑意的钢琴手。
黄思雅不清楚,自己就算这个时候和对方见了面,告诉了他叶识清这些年来对他的思念,又有什么意义,搞不好只会把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再次搅得天翻地覆。
终于,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紧了紧肩上的背包,指尖把肩带攥得微微发皱,还是一步一步朝他慢慢地走了过去,鞋底踩在地面的树影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林初晖同学。”
林初晖猛地抬起头,看见自己时,脸上的表情掠过了一丝错愕,显然没有想到她就这样站在了自己的眼前。
黄思雅看着他与学生时代还有些相似的五官,眉骨的轮廓和当年记忆里的模样几乎没怎么改变,便率先开口笑道,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
“这么多年没见,你在美国那边养伤,夏日里应该也没有咱们这边这么晒的阳光吧?”
林初晖望着她透亮的双眼,脸上的神情从容自若,半点没有因为自己的突然归来而感到惊喜,他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因太久没说中文,很多词汇从舌尖滚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点卡顿,早已因为说了多年的英语而感到一点不适:
“你怎么知道我去美国养伤了……”
听着他略带美国腔调的口音,黄思雅明白对方早已物是人非,六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彻底改头换面。
她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侧了侧自己的身子,往树荫深处站了站,避开头顶直射下来的日光:
“大太阳底下站着说话,晒得人发晕,跟我来,咱们借一步说话吧。”
说完她便轻轻转过身,脚步声在前面领着路,听着自己背后林初晖跟上来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黄思雅只感到心里一阵五味杂陈,闷得人胸口发慌。
咖啡馆里只有零星地坐着几个客人,黄思雅拉开邻座的椅子将自己的单肩包放在上面,看着坐在对面、脊背绷得极紧的林初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半点放松的迹象都没有。
她笑了笑,抬手朝服务生比了个点单的姿势,又转过头向林初晖问道,语气里带着点刻意放出来的轻松:
“想喝点什么吗?”
“不用麻烦了。”
林初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立刻开口回绝,两只手在桌面上紧紧地交叉着,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很快,等到黄思雅点的那杯冰美式端了上来,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落,在木质桌面上留下一圈浅淡的水痕。
她慢慢地晃了晃咖啡杯,空气里顿时只剩下了冰块碰撞的轻响,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缓缓散开。
她沉思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终于还是望着杯面漾开的涟漪笑了笑,目光直直落在林初晖紧绷的脸上:
“你绕了大半个世界找过来,不是为了和我叙旧的,是为了叶识清,对吗?”
可谁知,黄思雅话音未落,林初晖却像是触电了一般,身子猛地往前倾去,半个肩膀几乎都要越过桌面,胳膊差点扫到桌边的咖啡杯:
“你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你肯定知道他现在在哪。”
见他这副快要失态的模样,黄思雅的心里也顿感一惊,她怎么也没有料到六年前走得那么决绝,连半点音讯都不肯留下的对方,居然还那么地在乎叶识清的现状,眼底翻涌的急切根本不像装出来的一样。
她本以为林初晖早在下定决心拉黑掉叶识清所有的联系方式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与他的那段情谊,把过去的所有回忆全部都彻底丢掉了。
黄思雅却也只是笑着抬了抬指尖示意他坐好,别这么激动,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冰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胸口那点翻涌的情绪,抬起眼望向他,目光坦坦荡荡得没有半分躲闪:
“你先别急,他大学早在一年前就毕业了,而我还在读研究生,平常我们也没有很多联系,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即便黄思雅知道叶识清做梦都想林初晖能回来找他,这么多年来藏在心底的执念从来没有放下过。
可事已至此,作为陪在了对方身边这么多年的朋友,她觉得自己有义务问清楚林初晖当年不辞而别的真相,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叶识清交还到他的手上:
“但我只是这么多年都想不通,当年你们俩如此要好,怎么你走了之后,连半点消息都没再给他发过?哪怕是一句简单的告别都没有。”
闻言,林初晖眼底好不容易冒出的一点微光又慢慢淡了下去,连最后一点光亮都彻底消失。
他低了低头,视线落在桌面上的木纹缝隙上,声音渐弱,带着点难以掩饰的沙哑:
“我出车祸之后失忆了,高二那年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不记得了。要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我想了起来,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坐在这里,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生命里曾经出现过这么重要的一个人。”
“失忆?”
黄思雅的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指尖捏着咖啡杯的力度瞬间加大,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是林初晖故意躲着叶识清,是林初晖早就移情别恋,甚至是林初晖可能早就不治身亡了,偏偏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种充满戏剧性和玩笑意味的原因。
她没有办法立刻分辨出对方说辞的真假,只得点了点头,心里翻涌的情绪半天没有平复下来: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当年是故意杳无音讯的,看来这六年里,我们都各自揣着误会走了好远。”
听到这话,林初晖便立马急着开口,身子又一次往前倾,情绪激动得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醒过来的时候,连我自己是多少岁都要重新认。我爸妈怕我受刺激,把我所有的旧物全收走了,还把我的手机和社交账号全换了,就这样带我去了美国养病……”
“可你现在到底还是找回来了。”
黄思雅心里明白,林初晖失不失忆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那些过去的意外已经发生,造成的伤害也早就刻进了骨髓里。
她更不关心对方在异国他乡的这六年生活,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现在唯一在乎的只是,此次林初晖的归来,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想为自己赎罪。
毕竟这么多年来,要不是自己和叶忘尘守在他的身边,恐怕叶识清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当年躺在医院病床上连吃饭都要人喂的模样,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目光望向窗外晃荡的树影上,梧桐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跑了这么远,跨越了整整一个太平洋,心里肯定还装着他,没放下吧?不然你也不会费这么大的力气,找到我的联系方式约我见面。”
“所以你告诉我他在哪好不好?”
林初晖的肩膀猛地一颤,声音里的急切几乎都要溢出来:
“整整六年了,我不敢想象他是怎么过来的,没有我在他身边护着他,他肯定受了好多委屈。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去好好和他解释一下,行吗?”
看着他满脸诚恳的模样,眼尾甚至已经染上了一层薄红,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可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过后,黄思雅实在是不敢再拿叶识清如今已经安稳的生活去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胸口的闷气顺着呼吸慢慢吐了出去:
“只是恐怕……叶识清他,未必愿意见你。”
其实叶识清肯定是愿意见他的,等了整整六年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那是他一直期盼着的奇迹。
可就凭现在他醒过来的频率,一个月都未必能有几次机会占据身体的主导权,想必就算是见面,站在林初晖面前的也只会是素不相识的叶忘尘。
更何况以叶识清的精神状态,见到了他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创伤会不会再次爆发,黄思雅不敢去想这其中的细节,他们半分风险都冒不起。
“为什么?”
林初晖心头一紧,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他还在怪我当年不告而别对不对?我可以和他道歉,我怎么道歉都可以,我只求他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倒不是这个缘故。”
黄思雅摇了摇头,看着对方满脸的急切,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最终也只憋出来一句,声音很轻:
“他早在六年前,就已经释怀了。”
说这话的时候,就连黄思雅自己都觉得可笑,释怀这两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可其中藏着多少撕心裂肺的夜晚,只有叶识清他自己知道。
可他们一个出车祸失忆,一个身患人格分裂,可谓是一个比一个的离谱,她不知道该怎么向林初晖开口,更不知道林初晖知道了叶识清如今的情况,又会是什么感受,会不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
“释怀了?”
林初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那他为什么不愿意见我?如果真的释怀了,见我一面,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难道不是更好吗?”
“林初晖,你仔细算一算。”
对于这个问题,黄思雅其实心里有一个自己的见解,她转头望向窗外,街上的人潮宛若时光的河水不停地往前流淌,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六年啊,不是六个月,更不是六个星期,是整整两千多天。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一个人变成了你无法想象的模样,他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你根本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黄思雅的声音轻了下来,她又何尝不明白自己这么做,叶识清若是知道了之后恐怕会怪她,怪她把自己盼了六年的人拦在门外。
可出于种种现实方面的考量,她却只能这么做,不能让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再次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碎:
“他现在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事业。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你心中的那个少年了。”
可谁知林初晖却仿佛理解到了什么九霄云外的方向,脸色瞬间白了一度:
“你是说……他现在和别的人在一起了?”
黄思雅被他这话问得啼笑皆非,差点笑出声来,可仔细想来,他这话无疑不在表明他的心里还有叶识清,这么多年过去,那份藏在心底的情谊从来没有变过。
一想到这里,黄思雅不由地感到一阵惋惜,两个明明互相牵挂了多年的人,却被命运开了个这么大的玩笑,连见面都变得这么艰难:
“那倒不是。我懂你想弥补遗憾的心情,可你想想,他花了整整六年,才把你留在他生命里的缺口一点点地填上,把那些因为你离开而撕开的伤口,一点点地全部养好。你现在就这样突然闯进去,把那些好不容易长好的伤口再次扯出来,对他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呢?”
见林初晖愣在原地的模样,眼神里的光一点点地暗下去,又何尝不像是当年叶识清自杀住院时的茫然,坐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连眼神都没有半分焦点。
黄思雅的声音沉下去了一些,语气里的惋惜再也控制不住:
“你当年一声不响地走了之后,根本想象不到他遭受了多大的打击。临近高三下学期才决定去参加的艺考,别人准备了整整三年,他只用了不到半年,可以说是豁出了半条命才考上的那所大学。”
“可我找我们当年班主任问的时候,她说我走之后,叶识清很快就开朗起来了,整天和同学打成一片,一点难过的样子都没有,只是成绩掉了一些而已……”
林初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指尖微微发抖,连放在桌面上的手都稳不住。
听罢,黄思雅眼尾那点温软的弧度轻轻沉了下去,一丝极淡的无奈像被风揉碎的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她的眼底,快得让人抓不住半分痕迹。
是啊,当然一点难过的样子都没有了,毕竟那时的“他”,早就已经不是他了。
叶忘尘从那个时候就醒了过来,代替他撑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所有人都以为叶识清走出来了,只有她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