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先告诉我今天是哪一年
照片在控制室里放大以后,所有人先看男孩身后的墙。
那面墙刷得很白,左边是远港内环的蓝色标志,右边挂着电子日期牌:【黑雪后第三年,第八月十七日。】男孩站在正中间,头发剪得很短,制服袖口卷到手肘,手写板挡住半张胸牌,只露出一个“祁”字。他显然知道摄像头在哪里,视线正对镜头,脸上没有求救者该有的惊慌,更多是憋了很久以后终于抓住一点证据的警惕。
【外面的人。顾栖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你们来了?】
林弥把照片看了两遍:“能直接回他吗?”
交汇带正在追踪信号来源。男孩用的是内环一台废弃的设备诊断端口,绕过生活网络,接到了外环维护层。技术很粗,痕迹也没清干净。只要顾栖检查一次日志,大概就能发现。
“先别回。”方穗说,“至少先告诉顾栖有人钻出来了。”
林弥点头。消息刚发过去不到半分钟,顾栖的语音请求就撞了进来。她这回连招呼都没打:“照片谁发的?”
“内环。你认识?”
顾栖让他们把照片传过去。只看一眼,她就在那头骂了句很轻的脏话:“祁望。”
“十六七岁?”
“十七。维修学徒。”
“会碰外环系统?”
“他父亲以前是维护组的人。”
“以前?”
顾栖沉默片刻:“五年前死了。按外面的时间。”
林弥已经慢慢习惯远港这种双重时间。对她来说是五年前,对祁望可能只有一年多。“他知道他爸怎么死的吗?”
“知道设备事故,不知道事故发生的真实年份。”顾栖声音里透着疲惫,“祁望从小就爱拆东西。他爸留下过一些旧维护笔记,我收过一次,看来没收干净。”
“现在怎么办?”
顾栖没说话。
林弥等了一会儿:“你想把端口封掉?”
“按规定应该封。”
“你刚刚还让我快点。”
“我知道。”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通讯另一端传来机器运行的嗡鸣。顾栖大概在走路,过了十几秒才说:“我想先跟他谈。”
“你们自己谈?”
“嗯。”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
这句话反而让林弥放下点心。至少顾栖没有因为自己掌握的信息更多,就立刻把祁望的通道切掉,也没要求他们背着她直接向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揭开整个世界。
林弥说:“行。你先谈。但别删他的消息,也别让系统把他当异常行为处理。”
“我会把安全审计切成人工。”
“还有,我们不会主动绕过你跟内环广播。不过他已经直接问我们了,如果你最后决定继续瞒他,先告诉我们理由。”
顾栖听懂了。
“你不保证配合我。”
“对。”
“挺好。”
她把通信切了。
第一批物资没有因此停下来。远港的事再复杂,粮食库存不会因为大家还没商量好真相怎么说就多出一天。蓝潮提供了一部分可长期储存的藻类蛋白,温室城出了菌粉和干燥块茎,三尾兽的旧仓里还翻出几箱能吃的灾害储备。原野核对营养成分时,小蘑菇蹲在旁边很积极地往箱子里塞菌饼,塞到第三块就被拿出来了。
“为什么?”它问。
“保质期不够。”林弥说。
“今天做的。”
“送过去要时间。”
“很快。”
“远港九百多人,你这三块给谁?”
小蘑菇看着三块饼,终于发现数量有点尴尬。它想了一会儿,又拿回一块:“那两块给顾栖。”
“为什么她有?”
“她说话很累。”
林弥没再拦,只在物资单上单独加了一项:【私人赠送,菌饼两块,接收人顾栖。】小蘑菇看见以后很满意,又问能不能给照片里的男孩一块。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为什么给?”
“他也没吃过。”
林弥看它半天,最后又加一块。
岑昼正好过来检查运输箱,看到物资单:“祁望是谁?”
“照片里那个。”
“认识了?”
“刚知道名字。”
“就送吃的?”
“小蘑菇送。”
岑昼点点头,没意见。小蘑菇立刻转向他:“你要送吗?”
“不要。”
“为什么?”
“没东西。”
小蘑菇看了看他,又看林弥,突然很大方地把自己的第四块菌饼递过去:“你可以送这个。”
岑昼没接。
“那成你送的了。”
“对。”
“为什么我要送?”
“大家都有。”
林弥在旁边笑:“你送吧,别破坏团结。”
岑昼看她:“你送什么?”
“……”
她不笑了。
最后第一批物资里多了四块完全不影响远港生存率的菌饼。两块给顾栖,一块署小蘑菇,一块署岑昼。林弥拒绝被强行加入,理由是她目前没有可送的东西。小蘑菇对此很失望。
物资通道搭到一半,顾栖重新联系。
这一次她开了画面。
她比林弥想象中还老一些,头发几乎全白,脸瘦得厉害,穿着深蓝色维护服,肩膀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污。她坐在一间狭小的值班室里,身后是十几台老旧屏幕,其中一块正在播放内环公共区。有人排队领饭,孩子在跑,两个穿制服的人推着维修车经过。看起来太正常了。
如果不知道外面已经过去二十三年,林弥甚至会以为这只是一座封闭得有点过头的小城。
“我跟祁望谈过了。”顾栖说。
“他怎么说?”
“他问我外面是不是有人。”
“你怎么答?”
“是。”
“然后?”
“问我黑雪是不是结束了。”
林弥看着她。
“你说了吗?”
“我说外界已经具备部分长期生存条件。”
“这话很像系统。”
“我干维护四十年了。”
“难怪。”
顾栖自己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他接着问现在是哪一年。”
这次林弥没说话。
顾栖也没说。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没法继续用“部分”“暂时”“条件不足”糊过去。年份是一个数字。说真话,祁望会在几秒内失去自己对整个时间的理解;说假话,就意味着他们明知道真相,还主动加入远港维持了二十多年的谎言。
“你怎么答的?”方穗问。
“我没答。”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害怕。”
顾栖把手放在桌上,指节很粗,几根手指因为长期工作有些变形。“我一直跟自己说,我瞒内环是为了避免系统再次启动稳定隔离。后来系统权限已经被我拆得差不多了,我又说要等外界确认。现在你们出现了,外界也确认了,他直接问到我脸上,我还是没答。”
林弥明白她想说什么。
理由可以一层层变。
最后很容易变成——因为我觉得你承受不了。
顾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我现在还在保护他们,还是已经习惯替他们决定。”
“那就别一个人决定。”林弥说。
顾栖抬头。
“他问的是年份,对吧?”
“对。”
“先回答年份。”
“然后他会继续问。”
“那就继续答能确认的。”
“如果他问为什么骗他们?”
“你自己答。”
顾栖苦笑:“你倒轻松。”
“因为那不是我骗的。”
“……”
“你不能让我替你认。”
顾栖看了她两秒,忽然笑出了声。
“行。”
她笑完以后,整个人像松了一点。“你多大?”
“十六。”
顾栖的表情停住。
“照片里那个也是十七。”
“嗯。”
“你们外面现在让十六岁的人管这种事?”
林弥立刻纠正:“我没管。”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参与。”
“有区别?”
“很大。”
顾栖盯着她看了会儿,点头:“行,参与。”
她没有马上回祁望。先把内环异常行为自动处罚全部停掉,又给外环剩下十一名维护人员开放了同一份外界资料。这个决定也没由她一个人做,十二个人临时开了场很短的会议。有人支持立即公开,有人坚决反对,还有两个人听到“外面有会说话的蘑菇”以后,花了五分钟确认顾栖是不是缺氧了。
小蘑菇主动出镜。
对面十二个人安静得非常彻底。
小蘑菇:“你们好。”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它真会说话。”
“我本来就会。”
“你叫什么?”
“怎么都问这个?”
林弥在镜头外笑出了声。
这场见面没解决什么宏大问题,却至少让外环十二个人亲眼确认了一件事:外面确实不是他们记忆里的世界了。最后表决结果是七人支持先回答祁望的直接问题,三人希望再等,两个弃权。顾栖看着结果,没有用自己维护组负责人的权限覆盖少数意见,只问林弥:“这样够吗?”
林弥说:“你问我干什么?”
“你不是很会审权限?”
“被逼会的。”
“那你看看。”
“这是你们外环内部的决定。你们有权决定自己要不要参与对话,但祁望问的问题属于他能不能知道自己的真实处境,我觉得不能只靠你们投票决定。”
顾栖沉默了。
方穗接过话:“你可以把七比三比二也告诉他。”
“连这个都说?”
“为什么不?”
于是远港历史上第一条没有经过内环信息系统筛选的外部回复,被原样送到了祁望的诊断端口。
内容很短:
【你问现在是哪一年。】
【按外部连续时间计算,黑雪日至今已过去二十三年。】
【远港内环使用的“共同清醒历”没有计算多次休眠时间,因此显示第三年八月。】
【外环维护组十二人就是否立即回答你的问题进行了讨论:七人支持,三人反对,两人弃权。】
【这条信息由外部通道直接送达,没有经过内环公共系统。】
发送。
没有安慰。
也没有“请保持冷静”。
林弥觉得祁望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群陌生人隔着海告诉他该怎么冷静。
回复等了四十七分钟。
中间第一批物资已经到达远港外环。顾栖亲自去接,画面里她打开第一个标准营养箱时没什么反应,直到看到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贴着【顾栖】的纸袋。
她拿出来:“这什么?”
小蘑菇:“菌饼。”
“给我的?”
“两个。”
顾栖打开看了一眼。
“为什么?”
“你说话很累。”
顾栖站在一整箱救命物资前,忽然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谢谢。”
“要今天吃。”
“好。”
“会坏。”
“知道了。”
她把纸袋塞进衣服里,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祁望的回复就是这时候来的。
没有照片。
只有一句:
【你们算错了。】
林弥皱眉。
第二条紧跟着过来:
【我出生在黑雪后第一年。】
第三条:
【如果已经过去二十三年,我为什么十七岁?】
顾栖还没回到值班室,看见消息后停在走廊里。
这个问题比“现在是哪一年”更难回答。
因为祁望并不知道自己休眠过多少次。
远港内环的个人档案里只记录社会年龄。每次进入低代谢休眠,个人时间暂停;重新醒来,年龄继续往下算。对管理系统来说,这套算法很方便,可以保持教育、工作、配给和婚育秩序。
可身体不是日历。
原野调出祁望能合法访问的医疗数据。出生日期没问题,低温记录却被藏在维护层。他一共休眠过七次,累计五年九个月。除此之外,还有两段“代谢减缓期”,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