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船
正月廿二,午后。通州码头。
码头上堆着粮包,一垛一垛,比人高。麻袋上印着“淮”字,印得歪,一袋一个样。有几个袋子破了口,米从口子里漏出来,落在冰碴上,白的一小片。
船行的伙计是个瘦子,说话快。
“官舱十二两。中舱四两。底舱一两二钱。”
“底舱。”
伙计愣了一下。
“底舱是装货的。”
“知道。”
“潮。”
“我睡得惯潮。”
“底舱没有窗。”
“我不要窗。”她说,“我要门。”
伙计笑了,像是听懂了一半。
“姑娘一个人?”
“一个人。”
“行李呢。”
“这一箱。”
伙计看了看箱子,不高,铜扣旧了。
“路引。”
她把路引附单递过去。
伙计看了很久。看得比她自己看的时候久。
“无旧主勾连。”他念出来,念得很慢。
“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伙计说,“就是少见。南下的搭客,一般都有旧主。没有旧主的,要么是有钱的,要么是有事的。”
“我是哪一种。”
“姑娘自己知道。”
伙计把附单还给她。
“一两二钱。银子、铜钱都收。”
她把银子拿出来。蓝布包打开,里面是碎银。她挑了一块,用手掂了掂,递给伙计。
“这块一两二钱。”她说,“你称。”
“我称过的碎银,没有错过。”
“你称。”
伙计叹了一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杆小秤。称了。秤杆抬得平平的。
“一钱不差。”
“我再数一遍。”
“数什么。”
“数给你看。”她说,“将来有人说我少给了一钱,你说得出话。”
伙计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不耐烦。
她数完,把钱收了。
“什么时候开。”
“申时。”伙计说,“先装货,后上人。底舱的人,最后上。”
“为什么。”
“底舱在货底下。”伙计说,“货先上了,人从货缝里钻进去。姑娘要是嫌闷,现在换中舱,四两。”
“不换。”
“行。”伙计说,“上船往西,第三条,船头有个‘恒’字的是我们的。”
“恒源号的恒。”
伙计看了她一眼。
“姑娘认得这个字。”
“不认得。”她说,“刚看见的。”
她提着箱子往西走。
申时,船头。
纤夫在船头收绳。绳是竹麻混编的,沾了水,发黑,一股子腥味。
七八个人,都赤着脚。码头的冰碴子化了一半,踩上去是软的。有一个年长的,脚背上裂着口子,裂口里是白肉。
她在旁边站着看。
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人。
那人不高,瘦,肩膀窄,绳压在肩上,身子往左边斜。
绳往左边斜,是因为右边使不上劲。
他每走一步,右脚落地都很快,像是怕踩实了。
她走过去。
“你右腿不敢使劲。”
那人抬头。
十五六岁。脸黑了,颧骨上有两团冻红。眼睛很亮。
亮了一下,就暗了。
他低下头,转身往船尾走。
她跟着走。
船尾堆着缆,缆上盖着一块破席子。
“姑娘认错人了。”他说,背对着她。
“十月初十。”她说,“我数到十二。”
他的手在绳上停住了。
“数到十二的时候,你的腿不动了。”她说,“我以为你死了。”
他不说话。
“后来府里说你被赶出去了。赶出去的时候,你走不动,是两个人架着走的。你掉了一只鞋。鞋在石阶上翻过来,底朝上。底上有一个方的补丁,四个角压着线,一个角的线断了。”
她停了一下。
“我把那只鞋捡起来,放在台阶上。”
“我没有还给你。”
纤绳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甲板上,啪的一声。
他转过身。眼睛红了。
“姑娘怎么还记得这个。”
“我记得所有经过我手的东西。”她说,“给出去的,我记。没收回来的,我也记。”
他低下头,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抹完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姑娘不该认我。”
“为什么。”
“我这条命,是府里不要的。”他说,“姑娘跟我说话,船上的人看见,会当姑娘也是府里不要的。”
“我已经不是府里的人了。”
他愣了一下。
“姑娘出来了。”
“出来了。”她说,“今天卯时出的门。”
“怎么出来的。”
“花了三十两。”
他张了张嘴。
“三十两。”他说,“我一年的工钱,是一两八钱。”
“我知道。”她说,“我给你算过。你一年一两八钱,攒三十两,要十六年半。这十六年半里不能生病,不能受伤,不能换船。换一条船,就要空半个月。”
他看着她。
“姑娘连这个都算。”
“我算很多没用的东西。”她说,“算完就记着,记着就忘不掉。”
他弯腰把纤绳捡起来,绕在手上。
“姑娘叫我福儿就行。”
“福儿。”她说,“你现在在哪条船上。”
“哪条都上。”他说,“通州、临清、扬州。一年换四条。”
“为什么换。”
“一条船上待久了,人家会问我从前在哪儿做。”他说,“我说不出来。”
“现在这条船,你待几天了。”
“十二天。”
“船上的人,你都认得。”
“认得。”他说,“船主姓马,押船的是他外甥,舵手姓赵,一只眼不好。底舱两个船工,一个姓李,一个不姓李,别人都叫他‘小狗子’。”
“官舱几个人。”
“三个。”福儿说,“一个老秀才,带着一个小厮。两个是做绸缎生意的。”
“中舱。”
福儿想了一下。
“四个。”他说,“两个是夫妻。另两个……”
他停住。
“另两个怎么了。”
“另两个不像坐船的。”福儿说,“坐船的人,行李多。他们只有两个包袱,包袱是新的,绳子是旧的。”
“绳子上有记认吗。”
“有一根打了三个结。”
她记下了。
“福儿。”她说,“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姑娘说。”
“这条船上,有没有人问过你从前在哪儿做。”
福儿的手在绳上紧了一下。
“有。”他说,“方才上船的时候,中舱一个人问我,说‘你这腿,是挨过打的吧’。”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小时候从船上掉下去,磕的。”
“他信了。”
“他笑了一下。”福儿说,“笑完就走了。”
她站在船尾,看着水面。水是黄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油花在动,慢慢地散开。
“福儿。”她说,“从现在起,你看见我,不要过来。我也不叫你。”
“那我怎么给姑娘递话。”
“递话不用过来。”她说,“你在船头收绳,我在底舱口。你要是看见什么,就把绳往左收三下。三下。”
“三下是什么意思。”
“三下是‘后头有尾巴’。”她说。
这句话是腊月三十早上老陈教她的。老陈说,一下是“我回来了”,两下是“我带人回来了”,三下是“后头有尾巴”。
“我记下了。”福儿说。
当夜,底舱。
底舱在货底下。货是三百多袋米,堆在舱板上,中间留出一条缝,人从缝里钻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