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万般举止皆为求生
敬护社的消息是傍晚递来的。
纸条薄薄一片压在两块糕点中间,上面只一行字:“城东甜水巷,卫王夜巡,速来。”
我把纸条凑近烛火,待它燃成灰烬后吹散,随即起身披衣。只对婢女撂下一句:“张婷婷约我赏月,今晚不回来用膳了。”
这话不算撒谎。张婷婷和柳依云确实在甜水巷等着。毕竟我若施展异能,身边没人可不行。
甜水巷临着东城门,是贩夫走卒集散的地方。夜里的街巷极有烟火气,小贩收了摊不急着走,三五成群蹲在墙根吃碗馄饨,夜里才得安睡,妇人站在门口唤孩子回家,孩子的笑声从巷口一直滚到巷尾,暖色的烛火映照着每个人的忙碌和餍足。
走在这样的街市里,步子不自觉比白日里轻快许多。张婷婷二人已在一棵老槐树下等着了,才刚照面,齐齐将我拉上马车。
柳依云压着嗓子道:“几个城防营的兵,喝多了酒在巷里一家酒肆闹事。知道老板娘是个美貌寡妇,便非要人陪酒不可。可巧这李寡妇,不只美貌为人称道,这泼辣性儿也是周遭一绝,把那醉汉骂得狗血淋头。”
张婷婷补充道:“可那醉汉是城防营的校尉,吆喝来了几个兵丁,把酒肆砸得不成样子。有人报了官,京兆尹的人来了又走了,说涉及城防营,无权插手。”
“那卫王怎的来了?”
“卫王夜巡,正好碰上京兆尹的人返程,听说这事后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张婷婷匆忙抢答。
我们的马车赶到时,酒肆门口已经里外围了好几层人。
酒肆门脸不大,檐下破了的风灯上只剩了个“酒”字,风一吹就簌簌地响。门口女人伏地垂泪,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几步外四五个兵丁鼻青脸肿垂着头,甲胄歪斜,气势溃散。为首的一个体格明显大了两个号,想必就是那校尉了。
酒肆里碎碗碎碟铺了一地,桌椅板凳都凑不成套了,酒坛子倒像喝醉的酒鬼歪斜着,还在往外淌酒。
卫王站在酒肆门口那盏破灯笼底下,脸上的光一明一灭。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圆领袍,袖口收束得服帖,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颇有些英气干练。
随行的侍卫从那堆破烂里翻找着什么,半天抬来一根三根半腿儿的长凳,好叫卫王终是坐下了,羞得那校尉的头又往下低了几分。
张婷婷轻笑着在旁出声,“这画面也太好笑了,阿络,今天的画稿里三条腿的凳子可必须是重点啊!”
我和柳依云憋着笑,将张婷婷按回马车中。
停当后,林恒逸终于发话:“李氏,将今日之事一一详述,如有夸大遗漏严惩不贷。”
李寡妇闻言,脸上的梨花带雨顷刻变成了瓢泼大雨:“…大老爷,你可瞅瞅吧,这日子没法过了啊……我这酒肆开了五年,没欠过一文钱,短过一碗酒。今日这客人瞧着面生,我还特意多送了一碟花生米。谁知他喝着喝着就发起癫来,强拉我给他陪酒不成,竟还打砸起来……”
林恒逸看了那校尉一眼,声音不高:“赵虎,李氏所述可有虚言?”
那校尉伏在地上,酒早被吓醒了,战战兢兢答:“所言属实,属下醉酒生事……听凭殿下处置。”
人群中热闹起来,纷纷窃窃私语。有人说“几十军棍是跑不掉了”,有人说“就怕这当官的说一套做一套”,还有人替李寡妇叹气,说“惹了城防营的人,这酒肆往后还开不开得下去”……
卫王像是没听见这些议论。
片刻思索后,他低头对李寡妇发问:“他砸了你的店,理当尽数赔偿,你现在粗略核对核对,银钱几何,明日我遣城防营的人支取了送来。”
李寡妇停了抽噎,目光扫视店内答道:“回大老爷,这店里桌椅板凳一应碗碟约莫十两银子,原有二十坛上好的老酒价值五两银子,合计十五两。”
他又转头看向赵虎:“砸碎的东西,照价赔,这银子每月从你饷银里腾挪。赔钱是小事,城防营丢脸亦是小事,可兵士带头闹事倒叫平头百姓日后如何安心营生?今日我不用军棍罚你,只给你安排一桩差事。”
他停了一息,目光从赵虎移到李寡妇,又移回来:“自明日起,你每日下值后来李记酒肆做杂役,随李老板差遣。一月之后,她若说你干得好,此事便了;她若说你干得不好,我再与你清算。”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赵虎小心地抬眼看了一眼卫王,嘴唇动了动,重重叩头:“属下遵命。”
“李老板,你可同意?”
李寡妇闻言,起身双手叉腰站在赵虎面前,嘴角撇了撇道:“行。一个月的杂役,少一天我都不依。”
卫王微微颔首,回头望望酒肆空空的门头,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明日遣人送一块新匾来。”
这话似是对着侍卫说的,又像说给所有人听的。
人群中有人带头叫了一声